
第九章:考场外的等待
六月的清晨,天空是通透的淡蓝色,一丝云也没有。城市在晨曦中渐渐苏醒,而无数个家庭已经亮起了灯,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紧张、期待和决心的特殊气息。
高考第一天。
苏默站在镜子前,仔细检查自己的准考证、身份证、文具袋。父亲罕见地没有加班,早早起来做了早餐——简单的白粥和煎蛋,但摆得很整齐。
“别紧张。”父亲递过粥碗,声音有些干涩,“正常发挥就行。”
“嗯。”苏默接过碗,安静地吃完。父子之间没有太多话,但一种无声的支持在空气中流动。
出门前,苏默最后检查了一次书包侧袋。那里除了考试用品,还有一张小小的、已经有些磨损的纸条,上面是熟悉的字迹:“江屿与苏默之约:并肩作战,北方大学见!”
他轻轻抚过纸条,然后拉上拉链,走出家门。
医院307病房里,时间仿佛走得比外面慢一些。江屿已经穿戴整齐——不是病号服,而是他自己要求的、洗得干干净净的校服。他坐在轮椅上,脸色依然苍白,因为前几天的化疗反应,整个人虚弱得连坐直都有些费力。但他眼睛很亮,紧紧盯着墙上的时钟。
周婉红着眼眶,小心地给他整理衣领:“小屿,身体要紧,要不还是……”
“妈,”江屿握住母亲的手,声音轻但坚定,“让我试试。”
病房门被推开,苏默走了进来。他也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看见江屿的装扮,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准备好了吗?”苏默问。
江屿点头,笑了笑:“准备好了,苏老师。”
按照事先的安排,江屿的轮椅会被推到医院门口,那里有学校和王老师协调来的爱心送考车,可以直接送他到考点。但根据医生的严格评估和江屿的身体状况,他不能进入考场,只能在考点专门设置的“特殊休息室”里,同步进行考试。
这是他们能争取到的最好条件。
轮椅被缓缓推出病房,经过走廊。几个护士站在护士站,对江屿竖起大拇指:“江屿,加油!”
江屿抬起手,比了个“V”字。
医院门口,送考车已经等着了。苏默帮着周婉把江屿扶上车,自己则骑上自行车——他的考点和江屿的不是同一个。
上车前,江屿突然拉住苏默的手。“苏默。”
苏默回头。
“好好考。”江屿看着他,眼睛里有太多东西——有遗憾,有鼓励,有不甘,也有期望,“带着我的那份,一起。”
苏默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你也是。在休息室里,认真答。我考完就去找你。”
车门关上,送考车缓缓驶入清晨的车流。苏默跨上自行车,向着自己的考点骑去。风吹在脸上,带着初夏清晨特有的清爽。街道两旁,随处可见送考的家长和奔赴考场的学生,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相似的肃穆。
苏默的考点是市一中。他停好车,随着人流走向校门。核验准考证,过安检,找到考场,坐下。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距离考试开始还有二十分钟。苏默看着窗外的梧桐树,枝叶在晨光中绿得发亮。他想起一年前的秋天,江屿转学来的第一天,也是这样的梧桐,这样的阳光。
如果一切正常,此刻江屿应该就坐在某个考场里,也许还会在开考前对他挤挤眼睛,用口型说“加油”。
如果……
广播里传来提示音:“请监考老师分发答题卡和试卷。”
苏默深吸一口气,收回思绪。他打开笔袋,拿出签字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这是江屿教他的小动作,说能缓解紧张。
试卷到手。语文,第一科。
他先翻到最后,看作文题目。题目很简单,只有一个词:“光”。
苏默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标题:《未完成的盛夏》。
开头他写道:“生命中最亮的光,有时并非来自太阳,而是来自另一个灵魂的燃烧。”
与此同时,在市三中的特殊休息室里,江屿也拿到了同步送来的试卷。他坐在轮椅上,面前是一张临时架起的小桌板。因为体力不支,他只能写一会儿,停一会儿,大口喘气。冷汗浸湿了他的额头,握着笔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周婉站在门口,透过玻璃看着他,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江屿咬牙,继续往下写。每一个字都用尽力气,但他写得很认真,很工整。写到作文时,他看到题目,愣了一下,然后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他也写了“光”。
他写:“我曾以为自己是发光体,后来才知道,光需要反射才能真正被看见。感谢那个愿意反射我的光,并让我看见自己光芒的人。”
两个考场,两个少年,写着同一道题,想着同一个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语文考试结束的铃声在全市各个考点同时响起。苏默放下笔,看着写得满满的作文纸,轻轻舒了一口气。
他几乎是第一个冲出考场的。骑上自行车,用最快的速度赶往市三中。
到达三中时,江屿刚刚被从休息室里推出来。他看起来很疲惫,眼睛却亮得惊人。看见苏默,他举起手,比了个“OK”的手势。
“作文……我写了。”江屿的声音很轻,但带着笑意,“写得……还行。”
苏默在他轮椅前蹲下,从书包里拿出保温杯——里面是周婉准备好的温水。“喝点水。下午数学,还能坚持吗?”
“能。”江屿接过水杯,小口喝着,“就是慢点……但该写的,都写了。”
接下来的两天,同样的节奏重复着。苏默往返于自己的考场和江屿的考点之间,考完一科就立刻赶去,陪江屿说几句话,看他精神尚可,才稍微放心。江屿的身体状况起起伏伏,第二天下午的英语考试中途,他甚至因为头晕不得不中断了二十分钟,但最终还是坚持完成了答卷。
最后一科是理综。考试进行到一半时,苏默正在解一道复杂的电磁场大题,窗外突然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考点附近。
他的笔尖一顿,心脏骤然收紧。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答题。不会的,江屿在休息室,有医生在旁边,不会有事的。
考试结束的铃声终于响起。苏默几乎是冲出了考场,自行车蹬得飞快,赶到三中时,看见救护车还停在那里,但已经安静了。
他冲进休息室所在的楼层,在走廊里看见周婉和医生正在说话。周婉的眼睛红肿,但神情还算平静。
“阿姨,江屿他……”
“刚才血压突然下降,晕了一会儿。”周婉的声音沙哑,“医生处理了,现在稳定了,在吸氧休息。”
苏默轻轻推开休息室的门。江屿躺在临时搬来的病床上,闭着眼睛,脸上戴着氧气面罩,胸口微微起伏。他的右手还握着笔,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苏默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他看见小桌板上摊着的理综试卷,最后一道大题只解了一半,字迹从工整逐渐变得潦草、歪斜,最后戛然而止。
他轻轻握住江屿没有打点滴的那只手。那只手冰凉。
几分钟后,江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看见苏默,他眨了眨眼,然后抬起手,虚弱地指了指试卷。
苏默把试卷拿过来。江屿用眼神示意最后一道题,然后看着苏默。
苏默明白了。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完整的解题步骤,一步一步,清晰详细。写完后,他举给江屿看。
江屿仔细地看着,然后,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他的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但眼睛里的光,说明他懂了,也放心了。
氧气面罩下,他的嘴唇动了动。苏默凑近,听见他用气声说:“考完了……”
“嗯,考完了。”苏默握紧他的手,“我们都考完了。”
窗外,下午的阳光正好。高考结束了,无论结果如何,他们并肩走完了这段最艰难的路。
而接下来的路,无论通向哪里,苏默知道,他都不会让江屿一个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