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无霜坐在靠窗的妆台前,指尖捏着一支描眉的螺子黛,对着菱花镜里的人影发怔。镜中的少女不过十六岁的年纪,眉眼生得极清绝,眉如远黛,眼似寒潭,肌肤是常年不见天日的瓷白,衬得那一点朱唇格外明艳。身段早已长开,纤细却不干瘪,腰肢盈盈一握,肩颈线条流畅,哪怕只是素衣淡妆,也透着一股勾人的韵味,偏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媚态,只有化不开的冷意。
她叫无霜,这个名字不是爹娘取的乳名,是四岁那年饥荒遍野,爹娘带着她一路逃荒,饿殍满地的寒冬里,把她卖给醉仙楼老鸠时,临时起的艺名。那是她最后一次见爹娘,男人攥着几两碎银,女人红着眼眶抹泪,两人连一句道别都没敢说,转身就融进了漫天风雪里,从此音讯全无。
后来年岁渐长,她竟像破土的翠竹般慢慢长开了,褪去了幼时的枯槁,出落得亭亭玉立,连老鸠都惊觉这丫头是个美人坯子,开始教她琴棋书画,想把她培养成摇钱树。可无霜偏不遂她的意,任凭老鸠软硬兼施,她始终咬死了卖艺不卖身。她琴弹得好,笛吹得妙,嗓音清冽如泉,偏偏性子冷漠刻薄,说话尖言利语,对那些垂涎她美色的纨绔子弟从来不给好脸色,要么冷嘲热讽,要么直接闭门谢客。
说来也怪,这般不近人情的做派,反倒吸引了不少京城的富家公子。他们见惯了曲意逢迎的青楼女子,反倒觉得无霜这股清冷孤傲的劲儿格外稀罕,大把大把地砸银子捧场,就为了听她弹一曲、说一句话。老鸠看着源源不断的进项,暂时压下了逼她接客的心思,只是那双三角眼总是盯着她打转,心里盘算着等她再长大些、名气再盛些,找个有权有势的金主,把她卖个天价,狠狠赚一笔。
无霜心里跟明镜似的,她知道老鸠的心思,也知道自己在这醉仙楼里,终究是笼中之鸟,逃不开被摆布的命运。可她偏要争一口气,哪怕只是苟延残喘,也要守住最后一点尊严。平日里她除了登台献艺,大多时候都把自己关在房里,不与楼里的人来往,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冷漠成了她的保护伞,刻薄是她的防身剑,谁也别想轻易靠近她,更别想欺辱她。
今日是花灯节,京城大街小巷张灯结彩,热闹非凡,连平日里戒备森严的醉仙楼,也松了几分看管。姑娘们大多被客人缠着赴宴游玩,老鸠也忙着应酬贵客,无霜瞅准了时机,换了一身素净的灰布衣裙,摘去了头上所有的珠翠,只简单挽了个发髻,趁着下人不注意,悄无声息地溜出了醉仙楼。
踏出那道朱红大门的那一刻,冷风扑面而来,无霜下意识地裹紧了衣襟,却觉得胸口积压已久的沉闷散了几分。楼里的香气太浓,浓得让人窒息,是脂粉香、酒香、还有人心腐烂的味道,而外面的风虽冷,却干净清爽,带着街边糖葫芦的甜香、花灯纸糊的烟火气,让她紧绷的神经难得放松下来。
街上人潮涌动,男女老少结伴而行,街边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兔子灯、莲花灯、鲤鱼灯、走马灯,五彩斑斓,流光溢彩。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路人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热闹的人间烟火。无霜跟在人群后面慢慢走着,目光掠过那些欢声笑语的面孔,心里没有羡慕,只有寂寞。她不属于这里,她只是偷溜出来放风的笼中鸟,时辰一到,就得回到那个肮脏的牢笼里。
不知不觉,她走到了护城河边。河边更是热闹,无数人拿着花灯在岸边等候,准备点燃花灯放入河中,祈求平安顺遂。无霜看着河面飘着的点点灯火,像散落在人间的星辰,心里竟生出一丝微弱的念想。她走到一个卖花灯的小摊前,掏了掏袖袋,摸出几文攒下的零钱,买了一盏最简单的莲花灯。
她找了个僻静的河岸角落,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用打火石点燃花灯里的蜡烛。烛火跳动,映亮了她苍白的脸颊,她看着那簇微弱的火光,嘴唇动了动,却没许下任何愿望。她不信神佛,更不觉得这小小的花灯能改变自己的命运,只是想借着这盏灯,短暂地逃离片刻,感受一下这不属于她的温暖。
就在她准备将花灯放入河中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踉跄的脚步声,伴随着浓烈的酒气。无霜眉头微蹙,刚想起身躲开,一只粗糙油腻的大手就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哟,这不是醉仙楼的无霜姑娘吗?”一个醉醺醺的男声响起,带着猥琐的笑意,“躲在这儿放花灯呢?怎么,不陪爷喝酒,反倒来这儿装清高?”
无霜抬眼,看清了眼前的男人。是个经常来醉仙楼的纨绔子弟,姓赵,家里是做绸缎生意的,财大气粗,品行却极其低劣,之前几次想对她动手动脚,都被她冷言怼了回去。此刻他喝得酩酊大醉,满脸通红,眼神浑浊,死死盯着她的脸和身段,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放手。”无霜的声音冷得像冰,用力想抽回自己的手,可男人的力道太大,她根本挣不脱。
“放手?爷凭什么放手?”赵公子笑得更加放肆,另一只手还想往她脸上摸,“你一个青楼女子,装什么贞洁烈女?今儿个爷就在这儿要了你,看谁能管得着!”
周围的人听到动静,纷纷围了过来,指指点点,议论声不绝于耳。
“原来是醉仙楼的妓女啊,难怪长得这么狐媚。”
“大庭广众之下被客人调戏,也不知羞。”
“看这架势,怕是这女子欲擒故纵吧。”
那些议论的话语像针一样扎在无霜心上,她早就习惯了旁人的白眼和非议,可此刻在这热闹的花灯节上,在这么多陌生人面前被如此轻薄羞辱,还是让她心底的戾气翻涌上来。她强压着怒火,眼神愈发冰冷,另一只手悄悄攥紧了袖中藏着的银簪,那是她唯一的防身之物,若是男人再得寸进尺,她就算拼个鱼死网破,也绝不会任人宰割。
“我再说一遍,放手。”无霜的声音里带着杀意,眼底没有丝毫惧色,只有一片死寂的冷漠。她知道反抗没用,可她就是不想屈服,哪怕受尽屈辱,也要摆出最硬的姿态。
赵公子被她的眼神盯得有些发怵,可酒劲上头,又碍于周围人的目光,反倒更加嚣张,直接伸手想揽她的腰:“小贱人,还敢跟爷横?今儿个爷就治治你的臭脾气!”
无霜猛地侧身躲开,手腕被扯得生疼,烛火摇曳,莲花灯掉落在地上,蜡烛熄灭,那一点微弱的温暖瞬间消散。她知道此地不宜久留,再纠缠下去只会更加难堪,索性不再挣扎,冷着脸准备推开男人离开。
就在这时,一个清瘦的身影突然冲了过来,猛地撞开了赵公子。
赵公子猝不及防,被撞得一个趔趄,抓着无霜的手也松了开。无霜站稳身子,抬眼看向那个突然出现的人。
那是个年轻的书生,看着不过二十岁左右,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身形瘦弱,脸色苍白,看着就像一阵风就能吹倒。他腰间挂着一个破旧的书箱,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眉眼清秀,此刻正挡在无霜身前,对着赵公子怒目而视。
“光天化日之下,调戏女子,成何体统!”书生的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一股正气。
周围的议论声顿了顿,众人都没想到会有人站出来管这事,还是这么一个弱不禁风的书生。
赵公子站稳后,恼羞成怒,指着书生破口大骂:“哪来的穷酸秀才?敢管爷的闲事?活腻歪了是不是!”
“她虽是青楼女子,也不是你能随意欺辱的。”书生丝毫不惧,挺直了脊背,“青楼女子也是人,你这般动手动脚,罔顾礼法,与禽兽何异?”
“呵,还敢跟爷讲道理?”赵公子怒极反笑,挥起拳头就朝书生脸上砸去,“爷今天就好好教训教训你这个多管闲事的东西!”
书生身形瘦弱,根本不是醉酒的赵公子的对手,可他没有退缩,硬生生挨了一拳,嘴角瞬间渗出血丝。他也不甘示弱,攥起拳头朝着赵公子身上打去,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
说是打架,倒更像是一场狼狈的缠斗。赵公子喝了酒,动作粗鲁,招招狠辣;书生瘦弱,力气不大,却凭着一股韧劲死死缠着他,拳头落在赵公子身上,也挨了对方无数拳脚。两人在地上滚来滚去,衣衫扯破,脸上身上都挂了彩,尘土飞扬,狼狈不堪,分明是两败俱伤的局面。
周围的人要么看热闹,要么悄悄往后退,没有一个人上前拉架。无霜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心里五味杂陈。她见过太多趋炎附势、袖手旁观的人,在青楼里,哪怕有人被活活打死,也没人会多管闲事,更别说为了一个青楼女子,跟有权有势的纨绔子弟动手。
缠斗了片刻,赵公子被打得气喘吁吁,酒也醒了几分,看着眼前不要命的书生,又看了看周围围观的人群,怕闹大了惊动官府,得不偿失,只能恶狠狠地啐了一口,指着书生和无霜骂道:“你们给爷等着,这事没完!”
说完,他捂着受伤的胳膊,骂骂咧咧地挤出人群,灰溜溜地走了。
书生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索要任何回报,甚至没有停留片刻,转身就朝着人群深处走去,瘦弱的身影很快就被熙熙攘攘的人流淹没。
无霜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她下意识地迈开脚步,追了上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追,是想道谢,还是想记住这个救了她的人,她自己也说不清。她只知道,这个突然出现的书生,打破了她十几年的冷漠和疏离,让她那颗早已冰封的心,泛起了一丝涟漪。
她穿过拥挤的人群,绕过摆满花灯的小摊,沿着河岸一路狂奔,耳边的喧闹声仿佛都消失了,眼里只有那个青色的瘦弱身影。可花灯节的人实在太多,摩肩接踵,她追了一段路,那个身影就彻底消失在了视线里,再也找不到踪迹。
无霜停下脚步,扶着岸边的柳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风灌进喉咙,呛得她咳嗽不止。她环顾四周,满眼都是灯火和人影,却再也没有那个穿着青色长衫的书生。
她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处。
河面的花灯依旧飘远,灯火点点,映照着无霜苍白的脸。她攥了攥手心,那里还残留着刚才被男人抓住的痛感,也残留着一丝陌生的暖意。
良久,她低下头,看着地上那盏熄灭的莲花灯,默默捡起,拍掉上面的尘土。寒风吹过,烛火再也没有点燃,就像她短暂的逃离,终究要结束。
她知道,自己该回醉仙楼了,那个牢笼还在等着她,老鸠的算计、客人的骚扰、无尽的苦难,依旧在前方等着她。可刚才那个书生的眼神,那个瘦弱却坚定的身影,却深深地刻在了她的心底,挥之不去。
无霜转过身,朝着醉仙楼的方向走去,背影消失在灯火阑珊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