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日子一天天逼近霜降，醉仙楼里的熟客们都在私下议论，说无霜姑娘像是换了一个人。
从前的她，冷得像腊月里的寒冰，眉眼间全是疏离，别说对客人笑，就连多说一句话都嫌烦，任你砸再多银子，也换不来她一个好脸色。可这三个月，无霜像是褪去了满身尖刺，变得眉眼含春，八面玲珑，往日的冷漠刻薄尽数收起，取而代之的是恰到好处的温柔多情，一颦一笑都带着勾人的韵味，说话也软声软语，哄得那些纨绔子弟心花怒放。
她会耐心听客人讲官场趣闻、市井琐事，会在客人举杯时柔声劝酒，会在弹完琴后收下打赏的金银，眉眼弯弯地道谢，甚至偶尔会陪着客人坐一会儿，说几句贴心话。这般转变，让醉仙楼的生意愈发红火，想要求无霜一曲、博她一笑的价钱，也翻了好几倍，每日进账的银子堆在老鸨面前，看得她眉开眼笑。
就连楼里的姐妹都私下嘀咕，说无霜终于想通了，懂得靠姿色捞好处，往后日子肯定能过得舒坦。老鸨更是乐得合不拢嘴，特意找了个空闲，端着点心进了无霜的厢房，坐在妆台前拉着她的手，语气难得温和：“我的好无霜，真是长大了，懂事了，知道怎么做才能让自己享福，妈妈没白疼你。等你生辰那日，妈妈一定给你找个最阔气的金主，让你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无霜正对着镜子描眉，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即扬起一抹温婉的笑，侧过头对着老鸨屈膝行礼，声音软糯得体：“妈妈说的是，若非妈妈平日里悉心教导，我也不懂这些人情世故，往后还要多靠妈妈照拂。”
她说得情真意切，眼底却没有半分波澜。只有她自己清楚，这副逢迎讨好的模样，全是刻意装出来的。她不是想通了要认命，而是在为出逃拼命敛财。老鸨绝不会轻易放她走，想要挣脱这牢笼，光有一腔孤勇远远不够，必须有足够的盘缠，才能和张煜在京城落脚，等他赶考、高中，才能真正站稳脚跟，不用再仰人鼻息。
这些日子，她白天强颜欢笑应付各色客人，把那些油腻的调戏、虚伪的夸赞尽数咽下，把所有的不耐烦和厌恶压在心底，只为多攒一分银子。夜里回到厢房，她卸下妆容，看着镜中疲惫的自己，才敢露出真实的神色，一遍遍盘算着出逃的计划，寻找最合适的时机。
她要等一个戒备最松、人流最杂、方便脱身的日子，避开老鸨的眼线，避开楼里的护卫，悄无声息地离开醉仙楼。可小六传来的最新消息，却给了她当头一棒——张煜进京的日子，恰好和她的十七岁生辰是同一天。
得知这个消息的那一刻，无霜手里的茶杯差点摔落在地，指尖冰凉，心底刚燃起的希望瞬间被浇灭了大半。生辰那日，是老鸨公开叫卖她初夜的大日子，醉仙楼必定戒备森严，张灯结彩，宾客云集，老鸨会把她看得死死的，别说出逃，就连踏出厢房半步都难。在这样的日子跑路，无异于自投罗网，一旦被发现，等待她的只会是最残酷的惩罚，这辈子都别想再离开醉仙楼。
更让她焦灼的是，她凭什么笃定张煜一定会带她走？不过一面之缘，他或许早已忘了她的模样；他是寒窗苦读的秀才，一心求取功名，怎会愿意沾染她这个青楼女子，毁了自己的前程？就算他心善，可面对这样的烫手山芋，大概率会选择避之不及。
那几夜，无霜彻夜难眠，躺在床上睁着眼到天亮，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些念头，食不下咽，夜不能寐，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憔悴了，眼底泛着青黑，就连上妆都遮不住。姐妹见了问起，她只说是近日练琴太累，搪塞过去。
焦虑到极致，反倒生出了孤注一掷的勇气。无霜盯着窗外的残月，暗暗下定决心——她要写信给张煜。
她要把自己的身世全盘托出，从四岁被卖入青楼的苦难，到多年来忍辱负重的坚守，再到老鸨要在生辰叫卖她初夜的绝境，一字一句，泣血陈情，求他念及往日的情分，带她逃离这人间炼狱。她知道这是一场豪赌，赌输了，她会彻底暴露心思，沦为笑柄，甚至被老鸨严加看管；可赌赢了，她就能获得新生。眼下时日紧迫，她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打定主意后，无霜趁着夜深人静，点上一盏油灯，铺开信纸，握着毛笔的手微微颤抖。她从小在青楼长大，虽跟着先生识了字、学了文，却从未给人写过这般剖白心迹的书信。她落笔很慢，每一个字都饱含着血泪，写自己饥寒交迫的童年，写青楼里的尔虞我诈，写自己坚守底线的不易，写即将到来的绝望，最后落笔写下自己的期盼，求他救她于水火。
信写好后，无霜反复看了好几遍，折成小巧的方块，小心翼翼地揣在怀里。她思来想去，还是只能托付给小六。她清楚，这并非万全之策，小六虽然老实，可在银子面前，人心最难测。若是小六出卖她，把信交给老鸨，她这辈子就彻底完了。
可她还是选择相信小六。她把自己攒下的大半银子交给小六，盯着他的眼睛，语气恳切又带着绝望：“小六，这封信关系着我的性命，你务必亲手交给张煜公子，千万不能让第三人知道。若是你帮我办成此事，这些银子都是你的，足够你回乡娶妻置地；若是你出卖我，或许能从妈妈那里拿到赏钱，可我这条命，就彻底没了。”
小六看着怀里沉甸甸的银子，又看着无霜眼底的哀求与决绝，沉默了许久。他在醉仙楼多年，见惯了薄情寡义，可无霜平日里待他不薄，从未像其他姑娘那样打骂下人，如今她身陷绝境，若是连他都不帮，这姑娘就真的没活路了。良心终究战胜了贪欲，小六攥紧了书信，重重点头：“姑娘放心，小的就是丢了性命，也会把信送到，绝不出卖姑娘！”
小六办事利落，第二日就借着外出采买的由头，赶往城西，把书信亲手交到了刚进京的张煜手里。
彼时张煜刚到京城，租了一间简陋的民房，正准备潜心备考，收到这封字迹清秀却满是泪痕的书信，他坐在桌前，一字一句读完，久久没有动弹。他想起了花灯节那晚，那个在河边被人调戏、眼神冷漠又倔强的青楼女子，想起自己出手相助后，她那双复杂的眼眸。他本以为只是萍水相逢，转瞬即忘，却没想到她竟有着这般悲惨的身世，这般艰难的处境。
他寒窗苦读多年，信奉的是仁义礼智，见不得弱女子被欺凌，更不忍看着一个坚守底线的姑娘坠入深渊。可他也清楚，收留一个青楼女子，风险极大，若是被人知晓，势必会影响他的科考前程，甚至会引来醉仙楼的报复。他坐在桌前，从日暮坐到深夜，油灯燃尽了半盏，终究是良心占了上风。
张煜没有写回信，只是出门买了一盒新鲜出炉的鲜花饼，让小六转交给无霜。鲜花饼是京城的特色点心，花香浓郁，口感软糯，没有只言片语，却已是最隐晦的回应。
当小六把那盒还带着余温的鲜花饼交到无霜手里时，无霜愣了许久，捧着精致的点心盒，指尖微微颤抖，眼眶瞬间红了。她没有打开盒子，却已然明白了张煜的意思——他愿意帮她。
积压了数月的焦虑、恐惧、忐忑，在这一刻尽数消散，无霜难得露出了真心的笑容，眉眼间的阴霾一扫而空，整个人都变得鲜活起来。她捧着点心盒，兴冲冲地跑到姐妹们的房间，分享这盒鲜花饼，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开心。楼里的姐妹见她这般模样，都打趣她是遇到了心上人，无霜也不辩解，只是笑着点头应和。
那晚，无霜回到厢房，小心翼翼地把剩下的鲜花饼收好，卸去妆容，躺在床上。没有辗转反侧，没有忧心忡忡，她闻着淡淡的花香，心里踏实又温暖，这是她入青楼以来，第一次睡了一个安稳无梦的好觉。窗外的月光洒进房间，落在她恬静的睡颜上，仿佛连寒夜的风，都变得温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