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新同桌与破碎的画纸
五年级二班的教室里，风扇转得有气无力，搅动着夏末秋初黏糊糊的空气。林小满坐在倒数第二排的角落里，手心里全是汗，把刚发下来的崭新课本都濡湿了一角。
这是她转学来的第一天。
在之前的学校，她是“插班生”，在这个学校，她还是“插班生”。林小满觉得，“插班生”这三个字就像一块狗皮膏药，贴在她的脑门上，让她无论走到哪里，都觉得自己是个局外人。
班主任王老师扶了扶眼镜，手里捏着一张座位表，清了清嗓子：“同学们，安静一下。今天我们班来了一位新同学，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来，夹杂着几声窃窃私语。
“听说是个女生。”
“长得好看吗？”
“管她呢，别坐我旁边就行。”
林小满深吸一口气，从教室门口走了进来。她个子不高，扎着两个有些毛躁的小辫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连衣裙。她低着头，快步走到讲台上，手指紧紧绞着裙角。
“大家好，我叫林小满。”她的声音像蚊子哼哼，“以前在实验一小读书，喜欢……喜欢画画。”
“哇，会画画哎！”
“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也会。”
王老师敲了敲讲台：“好了，林小满同学，你就坐在……陈阳旁边吧。”
听到“陈阳”这两个字，教室里突然安静了一秒，紧接着爆发出一阵意味深长的起哄声。
“哦——”
“小满惨了！”
“大魔王要有新玩具了！”
林小满顺着王老师指的方向看过去。靠窗的最后一排，一个男生正把椅子翘起来，两条长腿架在课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一脸不耐烦。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那是一张很显眼的脸。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眉毛又黑又浓，眼睛很大，但眼神特别凶。他穿着一件宽大的篮球背心，露出结实的手臂，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椅背上。
这就是陈阳，五年级二班的“大魔王”，体育委员，也是班里所有女生的噩梦。
林小满感觉自己的腿有点发软。她听说过这个陈阳，昨天来报名的时候，就看见他抱着篮球在操场上横冲直撞，把一个低年级的小胖子撞得人仰马翻，对方哭着告状，他却一脸无所谓地吹了声口哨。
王老师把林小满领到座位旁，对陈阳说：“陈阳，新同学交给你了。上课别捣乱，下课多带带她熟悉环境。”
陈阳懒洋洋地“嗯”了一声，看都没看林小满一眼，继续低头研究自己的球鞋。
林小满战战兢兢地拉开椅子坐下。椅子刚碰到地面，就听见“咚”的一声闷响。她吓了一跳，赶紧抬头看陈阳。
陈阳正把脚从桌子上放下来，瞥了她一眼，眼神里满是嫌弃：“你属蜗牛的啊？慢死了。”
林小满的脸一下子红了，赶紧把书包塞进桌肚，拿出文具盒和草稿本。她的位置在靠墙的一侧，旁边就是陈阳。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她能闻到陈阳身上淡淡的汗味和肥皂味。
第一节课是语文。林小满拿出崭新的笔记本，一笔一划地记着笔记。她写字很慢，但很工整。
写着写着，她感觉旁边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她侧过头，发现陈阳并没有在看书，而是盯着她的草稿本。
林小满的草稿本和别人的不太一样。她在字里行间画了很多小涂鸦——戴着草帽的向日葵、吐泡泡的小金鱼、还有长着翅膀的铅笔。
那是她改不掉的毛病。只要一走神，手就不听使唤地画起来。
“喂，”陈阳用胳膊肘捅了捅她，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冲，“你这画的是什么鬼东西？”
林小满吓了一跳，笔尖在纸上划出一条长长的黑线。她赶紧捂住本子：“没……没什么。”
“切，”陈阳嗤笑一声，“画得真丑。”
林小满咬了咬嘴唇，眼眶有点发热。她把本子合上，塞进抽屉最里面。
这就是她的新同桌，一个又凶又没礼貌的家伙。
下课铃一响，陈阳就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连书包都没收拾。林小满松了一口气，赶紧从书包最底层摸出一个铁皮盒子。
那是她的“宝贝”——一套24色的水彩笔。这是她妈妈去年生日送她的礼物，她平时都舍不得用，只有在心情特别不好的时候，才会拿出来画两笔。
她翻开一本厚厚的素描本，这是她专门用来画“秘密”的。今天早上，她画了一幅还没完成的画：一个穿着背心的篮球少年，正高高跃起，要去摘树上的星星。
这是她根据昨天在操场看到的陈阳画的。虽然他很讨厌，但他打球的样子，真的很像漫画书里的主角。
林小满小心翼翼地拧开蓝色的水彩笔，想给少年的球鞋涂上颜色。
就在这时，陈阳满头大汗地回来了。他刚打完球，额头上全是汗，手里还抱着一个脏兮兮的篮球。
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林小满手一抖，蓝色的水彩笔在画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污迹，正好盖住了少年的脸。
“啊！”林小满惊呼一声，赶紧去擦。
陈阳被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一仰。
“哐当！”
他放在桌角的矿泉水瓶倒了！
清澈的水流像决堤的洪水，瞬间漫过了林小满的课桌，冲刷着那张还没干透的画纸。
“我的画！”林小满尖叫一声，手忙脚乱地去抢救。
但已经晚了。
水彩颜料在水里晕染开来，原本蓝色的球鞋变成了诡异的紫色，少年的脸也糊成了一团墨迹。
那张她画了整整一节课的画，毁了。
林小满看着那团模糊的污渍，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她觉得委屈极了。这个新学校，新班级，还有这个讨厌的同桌，没有一个人、一件事是顺心的。
“都怪你！”她抬起头，对着陈阳大喊，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噼里啪啦地往下掉，“谁让你把水放在这里的！”
陈阳正拿着纸巾擦桌子，听到她哭，动作顿了一下。
他最讨厌女生哭了。
在他看来，哭就是示弱，就是麻烦。
“谁让你乱放东西的？”陈阳皱着眉头，把篮球往地上一放，发出“砰”的一声巨响，“不就是一张破画吗？至于吗？”
“这不是破画！”林小满哭得更凶了，“这是我画了很久的！”
她一边哭，一边把那张湿漉漉的画纸抓在手里。水彩颜料沾了她一手，蓝的、红的、黄的，像个小花脸。
周围的同学们都被吸引了过来。
“哇，新同学哭了。”
“陈阳又欺负人了！”
“快去告诉老师！”
陈阳看着围过来的同学，听着那些指指点点的声音，脸色越来越黑。他最烦这种场面了。小时候，他就是因为没看好妹妹，妹妹走丢了，大家也是这样围着他，指着他说“都怪你”。
他讨厌这种感觉。
“闭嘴！”陈阳突然吼了一声，站起来一把抢过林小满手里的画纸，“哭什么哭！烦不烦啊！”
“还给我！”林小满伸手去抢。
但她的力气哪有陈阳大。
陈阳单手举着画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不就是一张画吗？画得这么丑，还当个宝？”
他看着画纸上那个模糊的人影，心里的火气“蹭蹭”往上冒。他觉得这个新同桌不仅爱哭，还矫情，画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有什么用？
“你懂什么！”林小满跳起来想抢，但够不着。
陈阳被她吵得脑仁疼，手一用力。
“嘶啦——”
一声刺耳的裂帛声。
那张湿漉漉的画纸，被陈阳硬生生地撕成了两半。
林小满看着陈阳手里那两半残破的画纸，又看看自己沾满颜料的手，哭声戛然而止。
陈阳也愣住了。他看着自己手里的“凶器”，又看看林小满那张惨白的小脸，心里突然有点发虚。
但他是个死要面子的家伙。
他把那两半画纸往林小满桌上一摔，冷哼一声：“谁让你在我面前哭的。烦死了。”
说完，他抓起篮球，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教室。
林小满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两半被撕碎的画纸，眼泪无声地滑落，掉在颜料里，晕开了一朵小小的花。
她把那两半画纸捡起来，紧紧攥在手心里。颜料透过皮肤，凉凉的。
这就是她的新同桌，一个又凶又坏，还会撕碎别人梦想的家伙。
林小满抽噎着，从书包里摸出一把尺子。
她用尽全身力气，在课桌的正中间，画下了一条深深的、红色的线。
从今天起，这条线的这边，是林小满的世界。线的那边，是那个讨厌鬼陈阳的地盘。
谁也不准过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