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迟到的道歉
比赛结束后的哨声像一把钝刀，割在陈阳的心上。
比分定格在38比42，五年级二班输了。
更衣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水龙头没拧紧的滴水声，“滴答、滴答”，像是在给这场失败倒计时。陈阳坐在最角落的长凳上，头埋得很低，汗水顺着他的鼻尖滴落在地板上，晕开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他的右手紧紧攥着那个篮球，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都怪我……”过了许久，陈阳沙哑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如果最后那个球我投进了……”
“行了，陈阳。”队长拍拍他的肩膀，“大家都尽力了，别自责了。”
陈阳没说话，只是把头埋得更深了。他觉得自己像个罪人，辜负了全班的期望，也辜负了自己在爷爷面前立下的军令状。那种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让他透不过气来。
他抓起书包，甚至没等大家换好衣服，就一个人冲出了更衣室。他不想面对那些安慰的眼神，也不想听任何人的劝解。他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把自己藏起来。
他一路跑到了学校最偏僻的器材室后面。这里堆满了废弃的课桌椅和破旧的体育器材，平时很少有人来。陈阳把书包往地上一扔，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上。
夕阳的余晖透过破旧的窗户照进来，把空气里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陈阳看着自己满是灰尘的运动鞋，突然觉得特别委屈。他想起小时候妹妹走丢的那天，他也是这样坐在墙角，等着大人的责骂。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感觉，又来了。
他吸了吸鼻子，不想承认自己眼眶有点热。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
陈阳立刻警觉地抬起头，像只受伤的小兽，眼神凶狠地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谁？”
“是我……”
一个细若蚊蝇的声音响起。陈阳愣住了。
林小满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另一只手紧紧抱着她的画本，正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她的校服上沾着一点颜料，小辫子也有些散了，看起来有点狼狈，但眼神却很坚定。
“你来干嘛？”陈阳别过脸，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来看我笑话吗？”
“不是的。”林小满往前走了一小步，又停住了，“我是来……来道歉的。”
陈阳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林小满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她慢慢走到陈阳面前，蹲下身，把怀里的画本摊开，放在陈阳面前的地上。
“对不起，陈阳。”林小满低着头，声音有些颤抖，“我不该把你的海报弄湿，也不该在课桌上画三八线气你。那张画……是我不好，我不该画你的。”
陈阳的目光落在画本上。
那是一张刚刚画好的画，线条还有些湿润。
画上是一个篮球场，背景是灰暗的，只有中间的一个少年是亮色的。那个少年摔倒在地上，膝盖磕破了，但他没有哭，而是伸出一只手，似乎在等待什么。而在画面的上方，有无数只手伸向他，那是他的队友，是他的朋友。
画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
“跌倒了没关系，只要还有人拉你一把。下次，我们一定会赢回来。”
陈阳看着那幅画，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他从来不知道，在那个总是哭哭啼啼的女生眼里，自己摔倒的样子竟然不丢人，竟然是……充满力量的。
“你……”陈阳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说不出话来。
林小满见他不说话，以为他还在生气。她咬了咬嘴唇，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那是她之前写好的检讨书。
“这是……这是我写给你的检讨书，”林小满把纸条递过去，“我保证以后不会再惹你生气了，也不会再占用你的桌子了。”
陈阳看着那张纸条，又看看画本上的自己。他突然觉得，自己之前对林小满的态度，简直混蛋透顶。
他伸出手，没有接那张检讨书，而是拿起了林小满放在地上的矿泉水。
“拧不开。”他把水递给林小满，声音依旧有些硬邦邦的，但眼神里的冰霜已经融化了。
林小满愣了一下，赶紧接过水，用力帮他拧开瓶盖，然后又递了回去。
陈阳仰头灌了一大口水，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浇灭了他心头的火气。
“画得还行。”陈阳放下水瓶，用手背擦了擦嘴，别别扭扭地说，“就是把我画得太惨了。”
林小满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吗？你不生气？”
“我生什么气？”陈阳哼了一声，“我又不是小气鬼。”
他顿了顿，突然问道：“对了，你刚才说你要画什么比赛？”
林小满脸一红，小声说：“市里的绘画比赛……主题是‘我的朋友’。”
“朋友？”陈阳挑了挑眉，“那你画的是谁？”
林小满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我……我还没想好画谁。”
陈阳看着她撒谎的样子，心里突然有点想笑。他明明在画里看到了自己，这个小丫头居然还不承认。
“哦，”陈阳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那你慢慢想吧。不过，要是画得不好，可别说是我教的。”
林小满抬起头，惊讶地看着他：“你……你要教我？”
“谁说要教你了？”陈阳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我是说，你要是敢画我画得丑，我就……我就把你那些Q版头像贴到全校去！”
林小满的脸瞬间红透了，像熟透的苹果。
“陈阳！”她羞恼地喊道。
陈阳哈哈大笑，抓起地上的书包背在肩上。夕阳照在他的背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
“走了，”他回头看了一眼林小满，“再不走，天就要黑了。明天……明天记得把你的战术图给我看看。”
“战术图？”林小满一脸茫然。
“就是那个……”陈阳指了指画本上那些伸向少年的手，“那种能赢球的图。”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器材室。
林小满坐在原地，看着陈阳远去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她合上画本，把它紧紧抱在怀里。
原来，道歉并没有那么难。
原来，那个凶巴巴的“大魔王”，其实也是个会害羞、会难过、需要朋友的大男孩。
林小满从地上捡起那张皱巴巴的检讨书，把它撕成了两半，然后扔进了垃圾桶。
她不需要检讨书了。
因为她觉得，她和陈阳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已经悄悄改变了。
就像那幅画里伸出的无数只手一样，她也终于伸出手，抓住了那个属于她的“朋友”。
风吹过器材室的破窗户，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为他们的和解欢呼。林小满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朝着和陈阳相反的方向走去。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和地上的尘埃一起，在金色的光晕里跳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