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四章:凌晨四点的漱口声
程序员新井亮太已经连续一百四十七天在凌晨四点被同一个声音吵醒。
不是闹钟。不是手机震动。不是楼下便利店的送货卡车。是漱口声。从隔壁传来的,隔着一堵二十厘米厚的混凝土墙,清晰得像在自己的枕边。含水,咕噜咕噜,停顿两秒,吐水。重复三次。每次的节奏都一样。那个咕噜咕噜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用力过猛的认真,像一个人在做一件他已经做了很多年、但依然不敢马虎的事。
新井亮太在一家小型软件公司写代码。他不需要去公司,在家远程工作。他的生活节奏是乱套的。有时候凌晨两点睡,有时候早上八点睡。但不管他几点躺下,凌晨四点他一定会醒。不是慢慢地醒,是像被人从深水里一把拽上来的那种醒。心脏砰砰跳,眼皮发紧,然后就听到了那个声音。含水。咕噜。停顿。吐水。
他见过隔壁的邻居。只见过一次。搬进来的第一天,他在楼道里搬纸箱,一个女人从隔壁开门出来。三十岁左右,头发很长,没有扎,穿一件灰色的家居服。脸很白,不是那种护肤的白,是那种不怎么见太阳的白。她看了他一眼,没有打招呼,低头快步走向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注意到她的脖子上有一圈淡淡的淤青。不是新的,是那种快要消退的、黄绿色的淤青。
那是他唯一一次见到她。
之后的一百四十七天里,他通过声音了解她的生活。凌晨四点漱口。上午六点半左右煮咖啡——他能听到咖啡机滴滤的声音。中午十二点微波炉的提示音。下午三点吸尘器。晚上八点洗澡。十一点关灯。但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凌晨四点。雷打不动的凌晨四点。一百四十七天,没有一天缺席。
新井亮太试过戴耳塞,没用。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是通过墙壁的固体传声。他试过用枕头捂住头,差点把自己闷死。他试过在凌晨四点之前就起床,三点五十坐在床上等。声音照常响起。含水,咕噜,咕噜,停顿,吐水。他敲了敲墙壁。漱口声停了两秒,然后继续。就像没听到一样。
他写了一段代码。用电脑的麦克风实时监测环境声音,一旦识别到漱口声的频率特征就自动播放白噪音。测试的时候没问题,但到了凌晨四点,程序崩溃了。不是代码有bug。是崩溃的方式很奇怪——所有的变量都变成了空值,像被人一个不剩地清空了。
他开始失眠。不是因为睡不着,而是因为他开始害怕那个声音。不是声音本身可怕。是它的规律性太强了。强到不像是人类的习惯,更像是一个机器在执行一个写死在芯片里的指令集。一百四十七天,没有快一秒,没有慢一秒。一个人的生活里怎么可能没有任何偏差?就算每天设闹钟,也会有一天忘记设,或者设错了时间。
第一百四十八天,他决定搞清楚。
他不去敲隔壁的门。他选择了另一种方式——他就等着。等着有一天那个声音断掉。他相信一定会断掉。因为所有规律的东西都有被打破的时候。太阳每天升起,但还有日食。他的代码每天运行,但还有bug。
声音在第一百五十三天断了。
那天凌晨四点,他躺在床上,等着。四点零一分,没有声音。四点零二分,没有。四点零三分。四点零五分。他坐起来,耳朵贴在墙上。那边安静得像一间空房子。没有煮咖啡,没有微波炉,没有吸尘器,没有洗澡。整栋楼都像沉到了海底。
他等到天亮。上午九点,他走出房门,站在隔壁门口。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把钥匙。袋子上贴着一张纸条,用圆珠笔写着:“305室。请帮我喂猫。”没有署名。他不知道305室是谁。他住的是304。
他拿起钥匙,走到305。门开了。房间里几乎没有家具。一张床垫,一张折叠桌,一把椅子。桌上有一台旧式录音机。录音机的旁边放着一盘磁带,磁带盒上贴着标签:“毎朝四時”。他按下播放键。录音机里传出漱口声。含水,咕噜,停顿,吐水。和他每天听到的一模一样。但那是录音。不是活人。
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一百五十三天。他听到的不是那个女人在漱口。是她在放录音。她每天凌晨四点播放同一段录音,把自己凌晨四点漱口的声音放给自己听。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继续翻找。在折叠桌的抽屉里找到了一本病历。不是她的,是一个男人的名字,姓田中。病历的最后一页写着:重度睡眠障碍,建议住院治疗。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字,用的是红色的圆珠笔:“他只有在凌晨四点听到我漱口的声音才能睡着。我搬到隔壁去了。这样他就能听到了。但我不能每天晚上都不睡觉。所以录了音。”
新井亮太拿着那本病历,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站了很久。录音机还在转。磁带走到了头,发出“咔哒”一声,自动停止了。房间安静下来。他听到远处有乌鸦叫。然后他听到了另一声音。很轻的,从头顶传来的。他抬头。天花板的一个角落,靠近墙壁的地方,有一个很小的孔。像是被什么东西钻出来的。
他把椅子搬过来,站上去,把眼睛凑到那个孔前面。
另一边是306室。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男人的脸,很瘦,眼睛闭着。床头柜上放着一台小型的录音机。录音机的红灯亮着,正在播放。播放的内容,是从墙壁那边传过来的漱口声。
他明白了整个链条。306的男人睡不着。305的女人录下自己的漱口声,凌晨四点播放,让306的男人听到。306的男人睡着之后,女人搬走了。但她留下的录音还在继续。每天凌晨四点,305的录音机启动,播放漱口声。306的录音机接收到那个声音,同步播放。306的男人在睡梦中听到。“安全了,她在隔壁。”他翻了个身,继续睡。
新井亮太从椅子上下来。他把病历放回抽屉,把钥匙挂回304的门把手上。他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那天晚上他睡得很好。不是因为他困了,而是因为他知道了那个声音的来源。那不是孤独。那是一个人可以付出的最大的东西。她不睡,所以她录了音。因为她知道,有一个人需要听到那个声音才能睡。即使她走了,那个声音还在。录音机不会累。
凌晨四点,他被那个声音吵醒。和他预料的一样。但这一次,他没有觉得烦。含水,咕噜,停顿,吐水。他想,那也许是她今天凌晨录的。也许她正在某个地方,在凌晨四点,对着水龙头,认认真真地漱口。旁边也许有一个新的录音机在转。然后她会把磁带寄给某个新的地址。某个新的睡不着的人,某个新的需要听到“有人在隔壁”才能安心闭上眼睛的人。
他翻了个身。声音还在继续。第二遍,第三遍。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不知道为什么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小的、更安静的东西。像收音机里两个电台之间那几秒钟的空白,什么都没有,但你知道波段是通的,信号还在。
三点过八分就能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