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夜间自动贩卖机的告白
林健一上的夜班从来都是从晚上十点开始,到早上七点结束。
他在一家位于住宅区和工业区交界处的便利店打工。店名是一串绿色和白色相间的字母,他读了两年也没记住该怎么念,索性就叫它“那家店”。店面不大,夹在一家关掉的租车行和一家还在营业但永远没有客人的荞麦面店之间。
门口有一台自动贩卖机,卖罐装咖啡、瓶装茶、偶尔补货的运动饮料。那台贩卖机的年代很久了,按钮上的字磨得看不清,投币口吞进去的十元硬币有时会卡住,你得用手掌侧面拍它一下,像拍一个打嗝打不出来的老朋友。
哈哈。
林健一喜欢夜班的原因很简单:没人看他。
白天在便利店打工,总有客人打量他——不是恶意的,只是那种扫过你的脸、迅速给你归类、然后不再看第二眼的目光。那种目光比无视更让人不舒服,因为它在确认你确实不值得再看第二眼。
夜里就不一样了。夜里来便利店的只有三类人:加班到末班车快没了的小职员、从居酒屋出来还晃着走的醉汉、和跟他一样在值夜班所以出来买烟买咖啡的同类。这三类人都太累了,累得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打量另一个人。他们在结账时看的是收银机上的数字,或者在找零时看自己的手。林健一觉得自己在他们的视野里大约等于一台会说话的收银机——存在,但不需要被注意。
这让他放松。
他二十四岁。从短大(日本短期大学)毕业两年,换过四份工作,现在这份是目前坚持得最久的。不是因为他喜欢,而是因为他实在想不出下一份该换什么。他租的房子离便利店走路七分钟,一间六叠的单人房,没有浴室,洗澡得去附近的钱汤。房间里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旧冰箱、和一台收不到NHK信号的电视。
电视虽然没有信号,但你把电源插上,屏幕会亮起来,一片灰白色的雪花。凌晨下班回到家,他会坐在那片雪花面前看十五分钟。雪花没有内容,但也没有广告。他不觉得这是孤独,他只是需要一种不会对他提出任何要求的东西陪他待一会儿。
那台自动贩卖机的变化是从三月十二日开始的。
他记得日期,因为那天是他在便利店打工两周年的日子。两年前的这一天他第一次值夜班,把收银机的操作手册翻来覆去地读了四遍,还是因为找错钱被扣了时薪。现在他已经不需要读任何手册了。收银机的按键磨损得比他手指的指纹还厉害。
凌晨两点十一分。他记得时间,因为便利店的时钟就挂在收银台正上方,秒针走起来咯噔咯噔地响,像一个老人在爬楼梯。这时候店里没人。他出去清扫门口的地面,顺便把那台自动贩卖机的投币口擦一擦。然后他看到退币口的金属凹槽里趴着一张纸。
不是收据。收据是白色的、光滑的、字迹清晰的。这张纸是淡黄色的,像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毛糙,对折了一次。他把纸捡起来,打开。
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一个手在发抖的人写的,又像是一个不太习惯写字的成年人写的。
“老婆走了。狗也走了。只剩这罐咖啡了。”
林健一拿着那张纸站了一会儿。二月的夜风吹过来,他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他看了看那台自动贩卖机,又看了看手里的纸。贩卖机上面的灯管有一根坏了,光在“咖啡”两个字上忽明忽暗。
他想,也许是有人买了咖啡,顺手把这张纸条塞进了退币口。至于为什么要塞,他不知道。但一个人在一座城市里做什么都不需要太多理由。他自己也做过很多不需要理由的事——比如半夜三点走到河边,对着水面数自己的呼吸,数到四十三就忽然停下,转身回家。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了裤兜。
第二天凌晨两点零三分。他特意看了一眼时钟。同样的事情发生了。退币口里有一张同样的淡黄色纸条,同样的笔迹,同样的折叠方式。
“今天在公司厕所吐了。没人听到。”
第三天,凌晨一点五十分。
“我在想,有没有一个地方,可以让我把所有的错别字都擦掉重写。”
第四天,凌晨两点二十分。没有纸条。
林健一走出店门,蹲在那台贩卖机前面,往退币口里摸了摸。什么都没有。他忽然发现自己竟然在等那张纸条。这个念头让他的手指在自动贩卖机的铁皮外壳上停了一下。金属很凉,像冬天的河面。
一个二十四岁的男人,在一座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恋人、连一个能叫出来喝酒的人都没有的城市里,在凌晨两点蹲在一台旧自动贩卖机前面,等着一个陌生人写来的字条。
这听起来像一首不好笑的笑话的开头。但林健一没有笑。他只是把手缩回外套口袋里,站起来,回到收银台后面,等着下一个客人。
那张纸条在第五天又出现了。
不,他后来仔细回想,觉得不是“出现”了,而是“放回去”了。因为这一次纸条不是新的。它带着一种被折过很多次、又被耐心展平的痕迹,纸面上甚至有指腹的油渍。字迹的内容也不同了,不再是一句独自吞下的话,而是一句像是冲着某个方向说的话——
“如果你看到了这些,请告诉我。任何方式都行。”
林健一握着那张纸,站在自动贩卖机和店门之间的那盏白色荧光灯下面。灯管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像某种昆虫临终前的振翅。他低头看着那行字,觉得字里行间有一个人在等他。
一个他从未谋面的人。一个可能也不知道他在看这些纸条的人。一个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在同样的凌晨两点、把一张纸塞进同一个退币口的人。
他回到店里,从收银台下面翻出一支圆珠笔。那支笔已经没剩多少墨水了,写出来的字是断断续续的灰色。他从柜台上撕下一张收据,在背面写道:
“我在。我看到了。”
他把纸条折好,走出去,深吸一口气,把它塞进了自动贩卖机的退币口。铁片夹住纸的触感通过指尖传上来,像一个小小的、坚定的握手。
然后他等着。
他等了很久,什么也没发生。凌晨三点的街道安安静静,只有远处货运列车的汽笛声,像某种巨大的动物在梦中翻身。他回到店里,把那杯原价一百二十元的罐装咖啡从贩卖机里买了出来,打开,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糖分在舌头上留下一种粘稠的甜。
他没睡着。回到公寓之后他躺在那张窄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道从墙角裂到灯座的水渍,形状像一个问号被拉直了。电视的雪花屏幕亮着,发出只有他能听见的白噪音。他的裤兜里还揣着那几张纸条,叠在一起,纸的温度慢慢接近体温。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那张纸条。也许是因为那些字句让他想起某个人。不是某个具体的人,而是一种模糊的印象——一个人缩在某个角落,用很小的声音说了一句很重要的话,而整个世界都把那个音量调到了“忽略”。
他做过很多次这种事。
小时候,他在小学的作文里写“我爸爸有时候会不回家”,老师用红笔圈出来,在旁边写了一句“注意语法”。他后来查了很久,也没搞懂那句话语法哪里不对。语法是对的。不对的是那件事本身。文法处理不了的事情,语法当然也纠正不了。
他没有爸爸。或者说他有一个从来不回来的爸爸。他妈妈在工厂上班,两班倒,他小时候经常一个人在家,把冰箱里的冷饭用保鲜膜包好,放进微波炉转一分钟,拿出来,吃三口就饱了。
日子就这样过,像一台没有投币的自动贩卖机,灯亮着,按钮能用,但你按下去不会有任何东西掉出来。
第二天凌晨,他去检查退币口。
什么都没有。
第三天。没有。
第四天。他蹲下来,手指探进金属凹槽,摸到了纸的边角。心跳忽然快了半拍。他把纸条抽出来,展开。纸是之前那张收据,他写的那行“我在。我看到了。”还在上面,但下面多了一行新的字迹。同样的圆珠笔,同样的断断续续,但这一次,字写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用力,有些笔划把纸都戳破了。
“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林健一盯着那行字。凌晨的风吹过来,把纸条的一角吹得翘起来。他用手压住它,拇指在那行字上摩挲了一下,墨水的印迹已经干透了,但凹痕还在,像盲文一样可以摸得到。
他回到店里,拿出圆珠笔,在那行字的下面写道:
“能。”
然后又在能字后面加了一句:
“你叫什么名字?”
他把纸条塞回退币口,转身回到收银台后面,把下巴搁在收银机上,等着。时钟走得很慢。秒针咯噔,咯噔,咯噔。他数到六百的时候,一个醉汉推门进来,买了一包软七星和一罐啤酒,用十块钱硬币找零,多拿了一个五块钱的硬币走。他没有追出去。
凌晨四点多,店里的客人彻底断流。他走出去,蹲下来,退币口里又有一张纸条。这一次是他上次写的那张。他写的问题还在下面,上面多了一行字。但这一行字让他整个人僵住了。
字迹不再是歪歪扭扭的,而是用一种很慢、很慎重的笔触写成的。好像那个人在写这几个字的时候,手腕在发抖,但仍然非常非常小心地,把每一个笔画都写完。
“我是林健...南。”
林健一就那样蹲在自动贩卖机前面。路灯把便利店的招牌光映在地上,白色和绿色混在一起,像褪色的海岸。他的手放在膝盖上,纸条夹在指缝间,风从指间穿过,纸条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他的眼眶没有湿。他只是觉得有一股气堵在胸口,像喝了一口滚烫的水,吞不下去,吐不出来。他想起小时候一个人在家吃冷饭的那些晚上,想起每年生日他妈妈都会做一碗红豆糯米饭,但从来不提让他许愿的事,想起他十二岁时在车站看到的一个背影——那个背影穿着一件他已经不记得颜色的夹克,消失在下行的自动扶梯上。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蹲在那里,直到天空从黑色变成深蓝色,又从深蓝色变成一种接近灰色的淡青。那台自动贩卖机的灯管灭了一整夜,在天快亮的时候忽然又亮了,发出一声细微的嗡鸣,像终于醒过来的人发出一声叹息。
林健一站起身,膝盖咔嗒响了一声。他不知道自己还要不要回那张纸条,甚至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真的就是他以为的那个人。但他知道一件事:在凌晨两点的这座城市里,有一个人想要说一句话。那句话等了很久,等到最后不得不通过一台自动贩卖机的退币口,才能找到一个听的人。
他在收银台下面找到了一张新的收据。他拿起那支快没水的圆珠笔,写道:
“我在这里。”
他想写更多。想写你为什么走了,写你为什么回来了,写你这些年在哪里,写你是不是也在某个便利店的夜班工作,写你有没有再喝过那种罐装咖啡。但他只写了这四个字。
他把纸条塞进去了。
天也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