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我修过的钟表都停在同一个时刻
修表匠根本和英在龟户的一条商店街深处开了三十年店。
说是商店街,其实只剩下四家铺子了。街口的蔬菜店、拐角的理发店、他这家修表店,以及一家从不拉开卷帘门、只在每月三号晚上亮一会儿灯的神秘店铺。没有人记得那家店是卖什么的。可能是花店,可能是旧书店,可能是别的东西。根本和英也不关心。他只关心钟表。
他的店很小。四张榻榻米大,门口的玻璃橱窗里摆着十几块修好的怀表和腕表,全都走着,但走的时间不一样。有快的,有慢的,有准时得像参加葬礼一样严肃的。他不调它们。他觉得每块表都有自己的节奏,就像每个人都有自己起床和睡觉的时间。你把一块爱慢五分钟的表硬调到准时,它反而会不舒服。这不是科学,这是经验。他当了四十二年修表匠,经手过上万块表,这个经验从来没有骗过他。
他今年六十三岁。一个人住。妻子在十五年前去世了,女儿嫁到了名古屋,一年回来一次,大概在正月。每次回来都会带一盒名古屋的鸡翅,坐在他店里的那把折叠椅上,跟他讲一些外孙在学校的事。他听着,点头,偶尔问一句“那小子还尿床吗”,然后继续低头拆表。他不是不关心。他只是觉得,有些事情用语言说一遍就够了,多说无益。就像钟表,你拆开它、修好它、合上后盖,它就该自己走了。不需要每天对它说“你走啊你走啊”。
那批钟表是从去年秋天开始出现的。
第一个是一块精工的石英表。表盘是白色的,表带是深棕色的皮革,磨得发亮,像被人戴了很多年。送表来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件褪色的深蓝外套,头发随意扎在脑后。她把表放在柜台上,说:“停了。不知道能不能修。”
根本和英接过来,转了一下表冠。秒针动了一下,然后停住。不是电池的问题。他能感觉到机芯里有东西卡住了,像喉咙里卡了一根鱼刺的那种感觉。
“能修,”他说,“但得拆开看看。”
他拆开了。后盖旋开的那一瞬间,他闻到了一股很淡的、像烧焦的电线又泡了水的气味。这不是石英表该有的气味。他用镊子把机芯轻轻夹出来,放在放大镜下面。所有的齿轮都正常。电路板也正常。电池还有电。但秒针就是不走。
他把机芯翻过来。
在底板和夹板之间,他看到了一粒灰白色的粉末。比盐粒还小,要是不仔细看,会以为是灰尘。他用針尖碰了碰,粉末是硬的,不像灰尘那样一碰就散。他用镊子把它夹出来,放在白纸上。
然后秒针开始走了。
女人取表的时候问了一句:“是什么毛病?”
根本和英想了想,说:“脏东西。”
他没有说那粒粉末的事。不是因为要隐瞒,而是他不确定那是什么。他当了四十多年的修表匠,见过机芯里进过各种东西——头发、面包屑、蚂蚁尸体、一小片枯萎的花瓣。但那种灰白色的、像细骨头的粉末,他没有见过。
第二块表是在一周后送来的。一块西铁城的机械表,表盘发黄,指针是古铜色的,表带早就不在了,表耳上还残留着半截断了的老式尼龙带。送表的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快递公司的制服,大概三十出头,脸上有那种常年跑外勤被风吹出来的粗糙。
“我爷爷的,”他说,“人都走了十年了,这块表一直放在抽屉里。前两天翻出来,发现它居然在走。你看。”
他把表举到根本和英面前。秒针确实在走。平顺地、匀速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但根本和英把表翻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放在耳朵边听了一下。
不对。
走是走了,走得不对。摆轮的频率不对。他闭上眼睛默数了三秒钟,然后睁开。
“它快了。”根本和英说。
“快了?”
“一天大概快四十分钟。”
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不就是坏的嘛。”
根本和英没有笑。他把表拆开了。
机芯很干净,没有锈,没有磨损,甚至连油都还是好的。但同样,在那块表的底板和夹板之间,他发现了灰白色的粉末。这一次不是一粒。是好几粒。散落在擒纵轮旁边,像冬天里落在黑色柏油路面上的一小片碎雪。他用镊子把它们一粒一粒地夹出来,放在那张白纸上。一共七粒。
摆轮的频率恢复了正常。
他把那七粒粉末和白纸上的第一粒放在一起。它们是一样的。同样的颜色,同样的质地,同样的那种让人心里发沉的灰。他说不上来为什么觉得发沉。也许是因为它们太小了。小的东西本该是轻盈的、无害的。但这些东西不是。它们身上带着一种安静的、不声不响的重量,像一个人坐在末班电车的角落里,不跟任何人说话。
第三块表。一块几乎没有牌子的闹钟,塑料外壳,白色的表盘上印着褪色的卡通图案,大概是某个百货公司的赠品。送钟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拄着拐杖,走路的时候左边肩膀比右边低。
“这个不是我用的,”她说,“是我儿子的。他小时候用的。每天早上六点半响,响了三年,从没耽误过。后来他不在了,这个钟就一直放在他房间的架子上。前几天突然又响了。凌晨三点响的。”
她说话的声音很平,但“不在了”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她的眼睛眨了一下。不是眨眼。是眼皮自己动了一下,像一个本来关得很紧的门忽然被风吹开了一条缝。
根本和英没有问“不在了”是什么意思。他在这个街区住了三十年,知道有些事情不需要问。
他把闹钟拆开。塑料外壳很脆,有一颗螺丝拧不下来,他用了两滴除锈剂,等了几分钟才弄开。机芯是老式中国制机芯,齿轮是塑料的,按理说这种钟根本不需要修,坏了就直接扔。但他还是拆了。他想确认一件事。
他在闹铃的触发杆旁边找到了那种粉末。这一次更多。一小撮,聚在一起,像有人用指尖捏了一捏,轻轻地、不惹人注意地,放进了机芯的缝隙里。
他用了将近二十分钟才把所有粉末清理干净。装回去之后,闹钟走了,准了,凌晨三点没有再响过。
他见过骨灰。他妻子的骨灰。
十五年前,她在医院的病床上走的。癌症。从查出来到走,不到三个月。火葬的那天,他站在火葬场的等候室里,手里端着一杯纸杯装的茶,茶凉了也没喝。后来工作人员把一个白色的陶瓮交给他,他接过来,比想象中轻。轻太多了。一个人活了一辈子,最后只剩下这么轻的东西。
他把瓮拿回家,放在佛龛旁边。过了几天,他打开盖子看了一眼。里面不是粉末。是碎的骨片。灰白色的,大大小小的,有些还保持着骨骼的形状。他伸出手指碰了一下,那种触感让他缩回了手。不是烫,不是冷。是一种远超出温度的东西,像碰到了一整段时间的尽头。
他没有把骨灰研磨成粉。他合上盖子,再也没有打开过。
那些粉末是什么,他已经不想再猜了。
但那些钟表还在不断地送来。
今年二月,一块怀表。三月的第一周,一台老式的座钟。三月的第三周,一块没有表盘、只有机芯和指针的怀表,连外壳都没有,用一张旧报纸包着。送这块怀表来的男人说他是在旧货市场花三百日元买的,纯粹因为觉得好看。“但它不走,”他说,“我也不是非要它走,就是想知道它为什么不走。”
根本和英打开了那块怀表。不同于以往,这次的粉末极少,只有一颗。但它不是落在机芯的缝隙里,而是卡在摆轮的轴尖上。他把粉末取下来,放在白纸上。摆轮开始动了。一开始很涩,像生锈的门轴,然后慢慢变得顺滑,最后摆轮开始以应有的频率左右摆动。嗒。嗒。嗒。像一颗心跳。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五块钟表的主人,送表来的时候,都说了一句类似的话。
“它一直走得好好的,突然就停了。”
“它本来已经停了好几年,突然又开始走了。”
“它走得不正常,但我就是舍不得扔。”
它们停。它们走。它们快。它们慢。它们在不该响的时候响起来。它们像是有自己的意志,像是某个人的意识还残存在那些细小的齿轮和弹簧之间,像那个人不肯完全变成灰,不肯完全从这个世界退场,所以在每块表里留下了一粒自己的碎片,让秒针替自己继续跳下去。
这个念头让根本和英的手停下来。他正拿着镊子,镊子的尖端夹着最后一粒粉末。日光灯的光透过放大镜照在那粒粉末上,它呈现出一种微弱的、近乎透明的白色,像冬天早上的第一口呼吸在空气中凝成的雾。
他没有把它放进塑封袋。
他把它放在工作台的角落,用一个小型的钟表玻璃罩盖住了它。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那块最早的精工石英表的数据记录单,在上面找到那个四十多岁女人的电话号码。他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多声,没有人接。
他又拨了第二块表的主人——那个快递员的号码。通了。
“您好,我是之前给您修表的那家店。根本。”
“哦,您好您好。”对方的声音带着一种接到陌生电话时惯常的警惕。
“我想问一个问题,可能会有点奇怪。”
“什么问题?”
“您那块表。是您爷爷的。他去世了,对吗?”
对方沉默了几秒钟。“对。”
“方便告诉我,他是怎么走的吗?”
又是沉默。更长的沉默。根本和英以为对方要挂电话了。
“沉船,”年轻男人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很久以前了。他坐的那条渡轮沉了。我没见过他。我爸也还没出生的时候,他就走了。”
根本和英握着话筒的手没有动。窗外的天色暗下来,商店街的路灯亮了,光从橱窗里照进来,落在那些走时各不相同的钟表上。它们还在走着。快的,慢的,准时的。每一个都有自己的步调,每一个都停不下来。
他把电话挂断,坐在工作台前,把那个钟表玻璃罩揭开,用镊子把那最后一粒粉末夹起来,放进了第一块表的原装后盖内侧。他用一小块双面胶把它固定在那里,然后合上后盖,拧紧螺丝。
他把表放在耳边听了一会儿。
这一次,秒针的声音和之前不一样了。不是快了,不是慢了。是一种他从来没有在这个工作台上听过的节奏。不急不缓,像一条河,像一句话终于说完了,长长地、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根本和英把表放回橱窗里,关灯,拉下卷帘门。他站在店门口,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商店街。街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那家从不拉开卷帘门的店铺门口。
他明天会把那块表还给那个快递员。不收费。
但今晚,他想让它在橱窗里多待一晚。让它跟自己收集的那些粉末待在一起。让它们互相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和他们一样的碎片,藏在某个不需要被修好的钟表里,慢慢地、固执地、不需要任何理由地,
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