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互相欣赏
高考那天,阳光很好。
好得像是在为所有苦读了三年的人送行。
考场外面拉起了警戒线,红色的塑料条在风中轻轻摆动。家长们在警戒线外面站着,密密麻麻的,像一片人海。有人举着“加油”的牌子,上面写满了祝福语。有人穿着红色的衣服,说是图个吉利。有人紧张得不停地看手表,有人蹲在地上翻看志愿填报指南,有人举着手机在录像,说是要记录这“历史性的一刻”。
送考的老师站在校门口,穿着统一的红色T恤,背后印着“金榜题名”四个大字。他们跟每一个走进校门的学生击掌,喊一声“加油”。有些老师的手都拍红了,但还是笑着站在那里。
班主任也在。她看到我,走过来,帮我把衣领整理了一下,拍了拍我的肩膀。
“程妤,正常发挥就行。你已经有足够的实力了。”
“谢谢老师。”
我走进校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人群里,我没有看到许自尧。但我没有慌张。因为我知道他就在某个考场里,跟我一样,坐在某一张桌子前面,做着同一份试卷。我们隔着几堵墙,隔着几百米,隔着可能永远都不会跨越的距离。
但我们在做同一件事。在为各自的未来努力。
这就够了。
考完最后一门,我走出考场,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
阳光打在身上,暖洋洋的,像是被人轻轻拥抱了一下。天很蓝,蓝得像水洗过一样,没有一丝云。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幅印象派的画。
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来。有人笑,有人哭,有人把准考证抛向天空,纸片在风中飞舞,像一群白色的蝴蝶。有人抱在一起尖叫,声音尖得能穿透整个校园。有人蹲在地上哭,肩膀一抽一抽的,旁边的人在安慰她。有人面无表情地走出来,像是刚经历了一场大战,还没有回过神来。
林栀先出来了。她从人群里挤出来,一眼看到我,跑过来一把抱住我,嚎啕大哭。她的眼泪蹭了我一肩膀,嘴里嘟囔着“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出来”“完了完了完了”“我要复读了”。
“我也没做出来。”我说。
“真的?”她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线都花了,黑乎乎的一片。
“真的。那道题我看了十分钟,连题目都没读懂。”
“那我就放心了。”她破涕为笑,用袖子擦了擦脸,袖子上的黑色眼线印子触目惊心,“走,去吃火锅。我请客。”
“你先去,我等个人。”
林栀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种“我懂”的东西。她没有问我在等谁,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一句“加油”,然后就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朝我挤了挤眼睛。
苏晚第二个出来。她看起来状态很好,步伐轻快,脸上带着笑,眼镜在阳光下反着光。她看到我,跑过来给了我一个拥抱。
“考得怎么样?”
“还行。你呢?”
“正常发挥。”她推了推眼镜,然后压低声音,“我在等许自尧吗?”
我没有说话。
苏晚笑了笑,没有追问。她朝我挥了挥手,说了一句“不管结果怎么样,你已经很好了”,然后就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声:“程妤,你是最棒的!”旁边的人都转过头来看我,我的脸一下子红了。
我站在校门口的老梧桐树下,等人。
等了大概十分钟。
那十分钟里,我看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三班的数学课代表,手里抱着一摞书,眼圈红红的。一班的班长,被一群同学围着,在商量晚上去哪里聚餐。隔壁班的那个总是考第一的女生,一个人静静地走在人群里,表情很平静。
还有周念。她一个人走出校门,手里拎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装着准考证和文具。她剪了短发,穿着白色的T恤和牛仔裤,看起来干净利落。她看到我,朝我点了点头,笑了一下。
“程妤,考得怎么样?”
“还行。你呢?”
“还不错。”她顿了顿,“你在等他?”
我没有否认。
周念看了我一眼,笑容里有释然,也有祝福。
“祝你好运。”她说。
“谢谢。”
她走了。背影在人流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校门口的拐角处。她的步伐很稳,背挺得很直,像一个终于放下了所有包袱的人。
然后我看见许自尧从教学楼里走出来。
他走得很慢。不像其他同学那样兴奋或者如释重负,也不像有些人那样沮丧或者失落。他走得很平静,很从容,像是在做一个他已经准备了很久的动作。
他低着头,好像在思考什么。书包单肩背着,校服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白色T恤的领口。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抬起头,看见了站在梧桐树下的我。
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跟我第一次在教室里看到的笑不一样。第一次的笑是随意的、不经意的,只是一个男生跟朋友聊天时的自然反应。那个笑是好看的,但也是无意识的。
现在的这个笑,是给我的。
“你在等我?”他走过来,语气有些意外,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
“嗯。我说过的,高考完再说。”
他看着我,表情变得认真起来。他把书包从肩上拿下来,放在脚边,双手插进口袋里,站定了看着我。梧桐树的影子落在我们中间,斑斑驳驳的,像一条碎了一地的银河。
我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阳光的味道,有梧桐叶的味道,有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味,还有他身上的洗衣液味道。
“许自尧,我喜欢你。从高一下学期换座位那天开始,到现在,整整两年半。”
我的声音很稳。比我想象中要稳得多。没有发抖,没有结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从我嘴里说出来,像是等待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的水。
“最开始是因为你长得好看——这个理由很肤浅,但这是实话。你坐在我斜后方,逆着光走进来,侧脸像用刀裁出来的。我承认,我是被你的脸吸引的。一个十六岁的女生,第一眼能看到的,也就是这些了。”
“但后来我发现你不只是好看。你是一个很好的人。你拒绝周念的时候很认真,你整理笔记的时候很认真,你做物理题的时候很认真,你连不甘心的样子都很认真。你有自己的热爱,有自己的坚持,有自己看世界的方式。你会因为一道题跟我争论二十分钟,会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写‘物理很美’,会在雨里把伞留给别人,会记住一个普通女生的演讲内容。”
“因为你,我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我成绩变好了,我找到了自己的方向,我学会了站在台上说话,我学会了不再害怕被看见。你让我看到了一个更好的人应该是什么样子,然后我照着那个样子,一点一点地改变自己。”
“所以我想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给我一个答案,不是要你回应我的感情。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你值得被喜欢,而我喜欢你的这个过程,已经让我变得足够好了。”
我说完了。心跳很快,但没有发抖。我的声音很稳,比两年前在走廊里说“没关系”的时候稳了一百倍。比在演讲比赛台上说话的时候还要稳。
许自尧沉默了很久。
他低着头,看着地面,像是在思考什么。梧桐树的影子在他身上移动,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有几片叶子飘落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我的脚尖前。他没有说话,我也没有催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