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高考后的那个夏天
高考结束后的第三天，我睡到了中午十二点。
不是因为我有多困，而是因为我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睡到中午了。不用设闹钟，不用在被窝里做“要不要请假”的思想斗争，不用在闹钟响第三遍的时候咬着牙爬起来。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阳光被挡在外面，房间里暗暗的，凉凉的，像一个小小的洞穴。
我妈在外面敲了三次门。第一次说“早饭好了”，我没动。第二次说“午饭开始做了”，我翻了个身。第三次她直接推门进来，站在床边看着我。
“程妤，你到底要睡到什么时候？”
“我在补觉。补高三一年的觉。”
“你高三也没缺觉啊，每天十一点就睡了。”
“那不一样。高三的觉不是觉，是昏迷。”
我妈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把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出去了。
我趴在床上，摸到手机，打开看了一眼。
没有消息。
没有许自尧的消息。
我翻了个身，把手机扣在胸口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我在这道裂缝下面睡了三年，看着它从一条细线变成一道裂缝，从白色变成灰黄色。再过几个月，我就要离开这道裂缝了。
高考前在校门口，我对许自尧说了那些话。我说我喜欢他，从高一下学期就开始了。我说他让我变成了更好的人。我说不是要他的答案，只是觉得他应该知道。
然后我让他等。等高考成绩出来，等我们去了不同的城市，等见了更大的世界，再回答我。
他答应了。
他说“好，那就等”。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之后的每一天，我都在等他的消息。不是他没有发，是他发了，但都是很普通的内容——“今天估分了吗”“吃了吗”“早点睡”。普通得像我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普通得像我没有在校门口的老梧桐树下跟他表白，他没有说“我等你”。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
我飞快地翻过来——是林栀。
「程妤！出来吃饭！我快无聊死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说不清自己是失望还是什么。回了一个“好”，然后把手机扔在床上，慢吞吞地爬起来洗脸。
林栀选了一家学校附近的火锅店。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摆着一盘毛肚一盘虾滑一盘肥牛，正在往锅里下东西。
“你怎么瘦了？”我坐下，看着她。
“有吗？”林栀摸了摸自己的脸，“可能是因为高考前太紧张了，吃不下东西。”
“你？吃不下东西？”
“人都会变的嘛。”她夹了一片毛肚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对了，你估分了没有？”
“估了。大概六百三到六百五之间。”
“那不错啊！你想去哪？”
“北京。生物医学工程。”
“北京啊……”林栀的表情变了一下，“我也想去北京。我想去北师大学历史。”
“那我们一起啊。”
“我估分没你高。大概六百出头。北师大的历史系往年要六百二以上，我悬。”
“等分数线出来再说。万一今年题难呢？”
“万一今年题简单呢？”林栀翻了个白眼，然后突然凑过来，“对了，许自尧呢？他考得怎么样？”
我的筷子顿了一下。
“不知道。没细聊。”
“没细聊？你们不是——”
“林栀。”
“嗯？”
“我跟他表白了。”
林栀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你说什么？”
“高考完那天，在校门口，我跟他表白了。”
“你说出来了？”
“说出来了。”
“然后呢？”
“然后他说——‘那高考完，我等你。’”
林栀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他这是什么意思？答应还是没答应？”
“他没说。他说等。”
“等什么？”
“等成绩出来。等我们都想清楚了。”
林栀沉默了。她把锅里的虾滑捞出来，放在我碗里，又捞了一片肥牛放在自己碗里。她吃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程妤。”
“嗯？”
“你紧张吗？”
“紧张什么？”
“紧张他的答案。”
我想了想。
“有一点。”
“就一点？”
“很多点。”
林栀看着我，目光里有心疼，也有无奈。
“程妤，你知道吗，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和最大的缺点是同一个——你太认真了。喜欢一个人认真，对自己也认真。认真到连对方的感情都要替对方分辨清楚。你怕他是被你感动了才喜欢你，所以你让他等。但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早就想清楚了？”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是因为你不肯问。”
“我不敢。”
林栀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模糊了我们之间的空气。店里放着很吵的音乐，隔壁桌的人在划拳，服务员端着盘子走来走去。这个世界很热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而我，在等一个人的答案。
成绩出来那天，我在家里坐了一整天。
早上九点，查询系统开放。我输入准考证号，点击查询，页面加载了三秒。三秒里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有人在胸口敲鼓。
语文132，数学125，英语128，理综265。总分650。全省排名：2103。
我盯着“650”这个数字，脑子里空白了几秒。够了。这个分数，够我去想去的学校了。
手机震了一下。许自尧。
「多少？」
我截了个图发过去。过了大概十秒，他发来一张截图。
语文120，数学148，英语130，理综283。总分681。全省排名：389。
681分。全省389名。
「恭喜你。」我打字。
「也恭喜你。」
「我有什么好恭喜的？」
「你从年级123名考到了全省2103名。这个进步，比我从第七名考到389名难得多。」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他总是能看到那些我自己都不在意的东西。他不是在安慰我，他是真的这么想的。
「许自尧。」
「嗯？」
「你想好去哪了吗？」
「清华。物理系。」
「能上吗？」
「第一志愿填了。能不能上要看运气。第二志愿填了北大，第三志愿填了南大。」
「你最想去哪个？」
「清华。」
「那你紧张吗？」
「紧张。但紧张也没用。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给运气。」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豁达了？」
「差两分之后。」
我愣了一下。差两分——物理竞赛，差两分进省队。那段时间他每天晚上在操场上跑步，跑到出汗，跑到喘不上气。我以为他走出来了，原来他一直记得。
「许自尧。」
「嗯？」
「不管你去哪里，你都是你。」
他没有回复。过了大概一分钟，他发来一条消息。
「这句话，你以前说过。」
「你还记得？」
「每一个字都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