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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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春拾
言情·现代言情连载中51089 字

第九章:他不是幻影

更新时间:2026-04-03 13:43:58 | 字数:2320 字

有一次,因为一道电磁感应题,我和许自尧争了整整二十分钟。

那道题考察的是楞次定律和法拉第电磁感应定律的综合应用,题目里有一个闭合线圈在变化的磁场中运动,要求判断感应电流的方向和大小。我用的是“增反减同”的口诀,配合右手定则,得出的结论是感应电流先顺时针后逆时针。许自尧用的是能量守恒的方法,得出的结论是感应电流始终是顺时针。

“你错了,”他说,语气很肯定,“你的方法在磁场均匀变化的时候是对的,但这里磁场不是均匀变化的,而且线圈还在运动,‘增反减同’只适用于单一因素变化的情况,这里有两个变量。”

“我的方法没问题,”我也不肯让步,“‘增反减同’是楞次定律的核心,不管有几个变量,本质都是一样的。你那个能量守恒的方法忽略了涡流效应。”

“涡流效应在这个模型里可以忽略,题目说了线圈电阻忽略不计。”

“电阻忽略不计不代表涡流可以忽略,这是两个概念。”

我们你来我往,谁也不让谁。旁边几个同学围过来看热闹,有人站在许自尧那边,有人站在我这边,还有人纯粹是来看戏的。苏晚在旁边啃着一根能量棒,表情像是在看网球比赛,头从左转到右,又从右转到左。

最后方老师走过来了。他看了看题目,又看了看我们俩的草稿纸,沉默了三秒。

“你们两个都错了。”

“啊?”我们异口同声。

“这道题的关键在于,线圈运动的时候,它切割磁感线的有效长度是在变化的。你们两个都忽略了这个因素。”方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图,三分钟就解出了正确答案——感应电流的方向是先顺时针,然后为零,再逆时针。

我和许自尧面面相觑。

然后同时笑了。

那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笑得那么没有距离感。不是礼貌性的微笑,不是敷衍的勾嘴角,是真的、发自内心的、觉得好笑才笑出来的。他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形,虎牙露出来,笑声很低,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

我看着他的笑容,突然觉得——

我以前喜欢的那个“许自尧”,跟他本人比起来,简直太单薄了。

我以前喜欢的,是一个轮廓,一个侧脸,一个名字。是十八画的笔画,是走廊里的背影,是篮球场上的剪影,是坐在我斜后方时逆光的侧脸。

但现在我面前的这个人,他有脾气,有固执,有较真的时候,也有犯傻的时候。他会因为一道题跟人争得面红耳赤,争完以后又会笑着说“是我错了”。他会在一道题上花一个小时,只为了找到一个更简洁的解法。他会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下“物理很美”这种让人哭笑不得的话。他会在拒绝一个人的时候依然保持尊重,会在借给别人笔记的时候认真整理每一个细节。

他不是完美的。他有很多缺点——他太较真,有时候不够变通,说话太直有时候会伤人,他会在不该较劲的地方较劲,会在该放松的时候依然紧绷着。

但就是这些缺点,让他变得真实。

让我觉得,我喜欢的不是一个幻影,不是我自己脑补出来的完美人设,不是一张好看的脸加上我自己的想象力的产物。

而是一个人。

一个有血有肉、会犯错会困惑会累会笑会皱眉的人。

有一天晚上,竞赛班加课到很晚。方老师临时有事,课推迟了半小时才开始,等讲完最后一道题,已经快九点了。

我和许自尧、苏晚,还有几个同学一起走出校门。校门口的马路已经被晚自习后的学生流占领了,有人骑着自行车飞驰而过,有人三三两两地走在路灯下,有人在路边摊买烤串。

路上大家在聊天,聊考试的难度,聊下周的模考,聊方老师今天的口误——他把“电磁感应”说成了“电磁感硬”,我们笑了整整五分钟。不知道谁起了个头,聊到了“为什么要学物理”这个话题。

有人说因为好就业,物理竞赛的奖牌在自主招生里很有用。有人说因为爸妈让选的,他们觉得学物理以后当工程师很稳定。有人说因为物理老师长得帅——说这话的是一个戴眼镜的女生,说完以后被大家起哄了。

轮到许自尧的时候,他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在路灯下面,橘黄色的灯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双手插在口袋里,步伐放慢了,像是在组织语言。

“因为我想知道这个世界是怎么运转的。”他说。

所有人都安静了。连路边烤摊的油烟机声音都好像变小了。

“从最小的粒子到最大的宇宙,从夸克到黑洞,从微观的量子纠缠到宏观的广义相对论——我想知道它们背后的规则。为什么苹果会掉下来?为什么天是蓝的?为什么电子不会掉进原子核里?这些问题听起来很蠢,但我觉得……物理是我理解这个世界的方式。”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说得太矫情。

“可能听起来很中二,但这是真的。每次我弄懂一个概念、解出一道难题的时候,我都会觉得——这个世界是有秩序的,是可以被理解的。哪怕只是多理解了一点点,那种感觉也很好。”

所有人都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远处马路上的车流声,和路边梧桐树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然后苏晚说了一句话,打破了沉默。

“许自尧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你说这种话的时候特别帅,但你自己完全不知道。”

大家都笑了。笑声在夜风里飘散,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我也笑了。

但在笑声里,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你看,你喜欢的人,不只是长得好看。他有他的热爱,有他的坚持,有他对这个世界的理解方式。他的“美”不在脸上,在他的眼睛里,在他看向这个世界的方式里。

那个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带。

我摸到床头柜上的日记本,打开,翻到新的一页。笔尖抵在纸面上,想了很久,然后写下了几行字。

“我喜欢许自尧,不是因为他的脸。是因为他在解出一道难题时眼里的光,是因为他在拒绝一个人时依然保持的尊重,是因为他对物理的虔诚,是因为他在雨里把伞留给别人的背影,是因为他记住我的演讲内容时的认真,是因为他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写下‘物理很美’时的郑重。”

“我喜欢他,是因为他让我看到了一个更好的人应该是什么样子。”

“而我正在变成那个样子。”

写完之后,我把日记本合上,抱在胸前。

窗外的月光很亮,亮得像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