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依赖成瘾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温庭已经站在食堂最角落的窗口,熟练地点了两份早餐。一份清淡的白粥、一碟小菜、两个蒸饺,是给伤还没好、不能吃油腻的江寻准备的;另一份简单的包子豆浆,是他自己的。
他动作轻缓,指尖微微泛白,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昨夜的画面——江寻抱着他哭,说自己一无所有,说只有他不会离开。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心上,不致命,却密密麻麻,持续不断地疼。
昨晚从江寻宿舍离开时,天边已经发亮,他走回自己寝室,几乎一夜没合眼。闭上眼,就是江寻泛红的眼眶、沙哑的哭腔、紧紧攥着他手腕不肯松开的力道。那些他渴望了千万次的亲近,偏偏以最残忍的方式出现。
他是江寻绝境里的浮木,不是心动的对象。
这个认知,清晰得让他窒息。
设计系早上没课,温庭拎着早餐,径直走向体育系宿舍楼。他手里有江寻给的备用钥匙,那是小时候一起打闹时随手拿的,后来就一直留在他身边。江寻从没要回去过,仿佛理所当然地觉得,温庭可以随时进出他的空间。
对别人而言是随意,对温庭而言,是恩赐,也是折磨。
楼道里很安静,大部分学生还在沉睡。温庭轻手轻脚打开302宿舍门,里面已经没有了昨夜的狼藉。他收拾得干净整齐,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床铺边,总算冲淡了几分压抑。
江寻还在睡。
大概是酒精彻底散去,又或许是身边终于有了让他安心的人,他眉头舒展了些,呼吸平稳,不再是昨夜那般痛苦不安的模样。阳光落在他额前的碎发上,镀上一层浅金色,褪去了满身狼狈,又变回了那个干净耀眼的少年。
温庭把早餐放在桌上,轻手轻脚走到床边,蹲下来,静静看着他。
这样的机会很少。平日里的江寻总是热闹的、忙碌的,被队友和朋友围着,鲜少有这样安静不动的时刻。温庭可以肆无忌惮地看着他,把他的眉眼、鼻梁、唇线,一点点刻进自己心里。
他不敢久看,怕自己沉溺其中,更怕江寻突然醒来,撞破他眼底藏不住的爱意。
他起身,想去接一杯温水,手腕却再一次被抓住。
和昨夜不同,这一次的力道不算重,却带着清醒的、不容挣脱的固执。
江寻醒了。
他没睁眼,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一点没褪去的委屈:“你又要走?”
温庭身体一僵,慢慢回头:“我不走,给你倒杯水。”
江寻这才缓缓松开手,睁开眼。眼底的迷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失落。他目光落在温庭身上,一眨不眨,像怕一眨眼,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你昨晚……一直在?”江寻声音很轻。
“嗯,”温庭避开他的视线,拿起水杯,“我等你睡熟了才走的,天快亮了。”
“为什么不叫醒我?”
“你太累了。”
温庭把水杯递过去,江寻没接,反而撑着身子坐起来,膝盖一动,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温庭立刻上前,伸手小心地扶着他的后背,把枕头垫在他身后,动作自然又熟练。
“慢点,你的韧带还没恢复,不能用力。”
温庭的指尖不经意擦过江寻的后背,一阵细微的电流窜过,他飞快收回手,耳尖微微发烫。
江寻却毫无察觉,只是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依赖:“温庭,昨天……我是不是很丢人?”
温庭摇头:“没有。”
“我喝了很多酒,说了很多胡话,还哭了……”江寻自嘲地笑了笑,抬手捂住脸,“我从来没那么狼狈过。”
“难过就可以哭,不用硬撑。”温庭轻声说,“在我面前,你不用装。”
这句话戳中了江寻心里最软的地方。
这些天,他面对队友的同情、教练的叹息、前女友的冷漠,全都硬撑着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只有在温庭面前,他可以卸下所有伪装,不用强装坚强,不用假装开朗,不用逼自己快点好起来。
因为温庭不会嘲笑他,不会放弃他,不会要求他立刻变回从前那个光芒万丈的江寻。
温庭只会陪着他。
安安静静,毫无条件。
“幸好有你。”江寻放下手,看着温庭,眼神认真又真诚,“温庭,幸好有你。”
温庭的心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软。他低下头,假装整理桌上的早餐,掩饰自己泛红的眼眶:“先吃早饭吧,粥还热着。”
他把白粥端到江寻面前,递过勺子。江寻没接,反而微微挑眉,带着一点耍赖的意味:“手疼,喂我。”
温庭愣住。
江寻一贯爽朗独立,从小到大,很少这样示弱。可现在,他眼底带着疲惫,嘴角微微撇着,像一个受伤后渴望安抚的大男孩。
温庭没办法拒绝。
他握着勺子,轻轻舀起一勺粥,吹到温度刚好,才递到江寻嘴边。江寻张口吃下,目光始终落在他脸上,一眨不眨。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勺子碰着瓷碗的轻响。阳光慢慢移动,落在两人之间,气氛安静得有些暧昧。温庭不敢抬头,每一次靠近,都能闻到江寻身上干净的气息,心跳快得几乎要蹦出来。
他像在进行一场危险的试探,每一秒都在靠近,又每一秒都在退缩。
喂完半碗粥,江寻才开口,声音低沉:“温庭,我现在……什么都没了。”
“你还有我。”温庭脱口而出。
说完,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这句话,他昨夜在心里说过,在酒吧里说过,此刻再一次说出口,依旧带着无法掩饰的认真。
江寻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随即被更深的依赖覆盖:“对,我还有你。只要你不离开我,我就不算一无所有。”
他伸手,再一次抓住温庭的手。
这一次不是醉酒后的无意识,而是清醒的、郑重的触碰。江寻的手掌宽大温暖,紧紧包裹着温庭微凉的指尖,力道坚定。
温庭浑身僵硬,指尖微微颤抖,却不敢抽回。
他怕自己一抽手,就打碎了眼前这一点点虚假的温暖。
“我不会离开。”他轻声重复,像是承诺,又像是自我催眠。
只要你需要,我就永远在。
哪怕我永远只是你的朋友。
江寻满意地弯了弯嘴角,那是他受伤以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容。虽然依旧带着疲惫,却 enough 照亮温庭眼底的灰暗。
吃完早餐,温庭收拾碗筷,江寻就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温庭走到哪,他的目光就跟到哪,像一只生怕主人离开的大型犬。
温庭被看得不自在,低声问:“你今天要吃药吗?我帮你拿。”
“要。”江寻点头,“柜子里。”
温庭打开柜子,里面除了药膏、消炎药,还有一叠被扔在角落的课本和笔记。体育系的课程不算轻松,之前江寻忙着训练,功课就落下不少,现在受伤不能去上课,再耽误下去,很可能挂科。
温庭默默把课本抽出来,放在桌上。
“你落下的课太多,”温庭轻声说,“我帮你补吧。”
江寻一愣:“你帮我补?”
“嗯,”温庭点头,“我笔记记得还算清楚,我讲给你听,你能跟上。”
他其实自己都还是留级生,专业成绩一塌糊涂。可面对江寻,他总想把自己能给的全部都给出去。哪怕只是帮他补一补简单的公共课,哪怕只是能多一点理由待在他身边。
江寻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点头:“好。”
只要能和温庭多待一会儿,做什么都好。
那天之后,江寻对温庭的依赖,彻底到了病态的地步。
他不再自己出门,不再自己吃饭,不再自己处理任何事情。温庭成了他生活里唯一的重心,唯一的依靠,唯一的光。
温庭每天准时出现在江寻宿舍,带早餐、带午餐、带晚餐,变着花样给他做清淡又有营养的食物。他会提前查好韧带受伤的注意事项,提醒江寻按时吃药、涂药、不要乱动。
白天,温庭坐在江寻床边,给他讲落下的课程。江寻听得很认真,却总忍不住走神,目光落在温庭低头写字的侧脸上。温庭睫毛很长,垂着眼时格外安静温柔,江寻看着看着,就忘了听课。
温庭发现了,也不戳破,只是轻轻敲敲桌面:“认真听,不然要挂科。”
江寻立刻回神,乖乖点头:“听,都听你的。”
傍晚,温庭陪江寻在宿舍楼下慢慢散步,扶着他的胳膊,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靠得很近,像一对亲密无间的恋人。
路过的学生偶尔会投来好奇的目光,窃窃私语几句。温庭听到了,会下意识地松开手,低下头,脸色发白。江寻却立刻重新握住他的胳膊,大大方方地往前走,毫不在意别人的眼光。
“怕什么?”江寻低声说,“我们是兄弟,他们爱说就让他们说。”
兄弟。
又是这两个字。
温庭心口一紧,勉强笑了笑,没说话。
他怕的不是别人说,而是自己当真,而是自己越陷越深,而是自己明明知道没有结果,却还是贪恋这片刻的温暖。
除了学习和日常照料,温庭还要替江寻处理各种烂摊子。
江寻以前朋友很多,受伤之后,大部分人渐渐疏远,只剩下偶尔的客套。以前一起喝酒的队友喊他出去聚会,说是安慰,其实不过是想看他落魄的样子。江寻不想去,又不知道怎么拒绝,每次都把手机扔给温庭:“你帮我回。”
温庭就替他一一回绝,语气客气又坚定,不留一点被纠缠的余地。
有人不信,特意跑到宿舍楼下喊江寻,温庭直接下楼,挡在江寻门前,轻声却不容置疑地说:“他膝盖不舒服,不方便出门,你们回去吧。”
他个子不算高,身形清瘦,站在一群体育系男生面前,显得格外单薄。可他没有退后半步,眼神平静,把江寻牢牢护在身后。
江寻站在窗户边看着,心里又暖又酸。
他从来不知道,原来这个一直沉默、内向、甚至有些怯懦的发小,会为了他,变得这么勇敢。
那天晚上,队友又在群里起哄,让江寻出来喝酒,不然就是不够意思。江寻心烦,把手机扔到一边。温庭默默拿起手机,用江寻的语气回了几句,直接把群消息免打扰。
江寻看着他做完这一切,突然开口:“温庭,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
温庭摇头:“不会。”
“我现在又废又丧,什么都做不了,还要你天天照顾我,给我挡酒,替我拒绝别人,”江寻声音低落,“换作别人,早就烦了。”
温庭放下手机,认真看着他:“我不是别人。”
我是心甘情愿。
这句话他没说出口,可眼神里的认真,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江寻心头一热,猛地伸手,把温庭拉进怀里。
和昨夜醉酒的拥抱不同,这一次的拥抱,清醒、用力、带着滚烫的温度。江寻把下巴抵在温庭的肩窝,深深吸了一口气,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心里所有的不安和迷茫,全都安定下来。
“温庭,”江寻声音沙哑,“有你真好。真的。”
温庭僵在江寻怀里,双手悬空,不敢抱,也不敢推。
耳边是江寻清晰有力的心跳,和自己的心跳重叠在一起,快得吓人。鼻尖全是江寻的气息,温暖、安心,却也致命。
他知道自己不该沉溺,知道这只是朋友间的依赖,知道这拥抱不带一丝情爱。
可他舍不得推开。
哪怕只有一秒,他也想假装,假装江寻怀里的温度,是为他而存在。
“别离开我。”江寻收紧手臂,声音带着一丝恳求,“不管以后怎么样,你都别离开我。”
“我不离开。”温庭闭上眼,泪水无声地落在江寻的卫衣上,迅速晕开一小片痕迹。
他在心里无声地说:
我不会离开你,除非你亲口赶我走。
哪怕我要一辈子藏着这份爱,一辈子活在噤声里。
拥抱持续了很久,久到温庭几乎要失去知觉。直到江寻的膝盖隐隐作痛,两人才慢慢分开。
江寻眼底带着满足的笑意,看着温庭泛红的耳尖,随口问:“你脸怎么这么红?热吗?”
温庭慌忙别过头,掩饰性地拿起课本:“没……没有,我们继续补课吧。”
他不敢看江寻的眼睛,怕那双清澈坦荡的眼睛,看穿他心底翻涌的爱意与绝望。
江寻笑了笑,没再多问,乖乖翻开课本。
那天晚上,温庭待到很晚才走。离开时,江寻非要送他到宿舍门口,温庭拦不住,只能扶着他慢慢走。
月光皎洁,洒在小路上,安静而温柔。
走到楼下,温庭停下脚步:“你回去吧,晚风吹多了对膝盖不好。”
江寻点头,却没动,依旧看着他。
“明天我一早就来。”温庭补充一句。
“好。”江寻笑了笑,突然伸手,揉了揉温庭的头发,动作自然又亲昵,“晚安,温庭。”
温庭浑身一震,抬头看向江寻。
少年站在月光下,笑容干净明亮,眼底是全然的信任与依赖,没有一丝杂质。
那一瞬间,温庭所有的隐忍、克制、卑微、痛苦,全都溃不成军。
他知道,自己彻底沦陷了。
彻底栽在了这个永远不会爱他的直男手里,再也爬不出来。
“晚安。”温庭轻声说,声音微微发颤。
他转身跑上楼,不敢回头。
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忍不住抱住江寻,说出那句藏了五年的——我喜欢你。
回到宿舍,温庭靠在门后,缓缓滑坐在地上。
窗外月光正好,他却浑身冰冷,心脏又疼又甜,快要被撕裂。
江寻的依赖越来越深,越来越密,像一张温柔的网,把他牢牢困住。
他享受这份依赖,又恐惧这份依赖。
享受江寻眼里只有他,恐惧这份只有,从来与爱情无关。
他像一个走在钢丝上的人,一边是无尽的甜蜜,一边是万丈深渊。
而他,早已没有退路。
手机轻轻震动,是江寻发来的消息,只有简单的一句话:
明天记得早点来,我等你。
温庭看着屏幕,指尖轻轻抚摸着那几个字,眼泪终于无声地落下。
他回复:好。
我会一直来,一直陪你,一直到你不再需要我的那一天。
在此之前,我甘愿为你,噤声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