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江雾余声
处暑过后,山城的三伏天,终于走到了头。
嘉陵江的晨雾里终于带了一丝凉意,不再是盛夏里裹着热浪的湿棉絮,风扫过十八梯的青石板路,能卷起地上的落叶,黄桷树的叶子开始一片片往下掉,落在爬满青苔的石阶上。
蝉鸣稀了,街边的火锅摊依旧热闹,却少了盛夏里那种歇斯底里的燥热,连牛油锅里翻滚的红汤,都好像少了几分灼人的火气。
清源家电维修铺的布帘,依旧每天早上八点准时拉开。
徐清源还是老样子,穿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指尖永远沾着点焊锡的痕迹,坐在掉了漆的木桌后面,修电视,洗胶卷,日子过得像杯温吞的老鹰茶,看着平淡,却藏着化不开的涩。
只是铺子里多了些东西,靠墙的柜子上,摆着一台半旧的胶卷相机,是邱芜用了三年的那台,镜头被擦得一尘不染,旁边堆着一摞摞的相纸和显影液,还有一个厚厚的相册,里面贴满了邱芜拍下的照片。
有潜能中心斑驳的铁门,有疗养院墙上密密麻麻的莲花涂鸦,有纺织厂家属院的老房子,有陈桂兰抱着浩浩时哭红的眼睛。
有小芸被救出来时,眼里重新亮起的光,还有大富商场天台的雨,南山公墓里的白菊花,和邱芜墓碑上,那个笑得眼睛弯弯的姑娘。
每天收了铺子,他就拉上窗帘,在暗房里一点点配药,一点点显影,看着相纸上慢慢浮现出邱芜拍下的画面,像看着那个姑娘,又一次举着相机,笑着对他说“徐道长,你看,我都拍下来了”。
邱芜走后的第三个月,山城中级人民法院对“潜能开发中心系列案”做出了一审判决。
那天的法院门口围满了人,有受害者家属,有报社记者,有来看热闹的市民,还有举着牌子的家长,牌子上写着“还我孩子公道”。
法警押着一串戴着手铐的被告人走出来的时候,人群瞬间炸开了,骂声、哭声、质问声混在一起,像积压了五年的洪水,终于冲破了堤坝。
判决结果,被登在了《山城晚报》的头版,整整四个版面。
标题是邱芜生前写下的那四个字《莲花白骨》。
杨伯鸿已被当场击毙,不再追究刑事责任。周建林坠楼身亡,涉案赃款全部追缴,非法所得依法没收。
张茂才、刘长贵等二十三名涉案官员,因受贿罪、滥用职权罪、徇私枉法罪,分别被判处死刑缓期执行至有期徒刑三年不等,所有违法所得全部追缴,开除党籍、开除公职。
当年做伪证的法医、主办警官、收受贿赂的公职人员,全部依法判处,无一漏网。
潜能中心、大富集团的涉案资产全部查封拍卖,所得款项全部用于受害者的赔偿和后续治疗。
最受关注的,是苏沁真的判决。
她因故意杀人罪,被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法院在判决书中写明,被告人苏沁真非法剥夺他人生命,致二人死亡,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凿,罪名成立。
但念其有重大立功表现,主动提供了杨伯鸿犯罪集团的核心证据,协助公安机关侦破全案,且被害人存在重大过错,案发后取得了绝大多数受害者家属的谅解,依法予以从轻处罚。
宣判那天,苏沁真穿着囚服,站在被告席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在听到判决结果的时候,轻轻点了点头,对着法官鞠了一躬。
她没有上诉。邱芜的父母,最终还是原谅了她。
他们知道,这个姑娘拼了命,也要给他们的女儿讨回公道,也要给那些被毁掉的孩子,撕开一道光。
陈桂兰联合了三十七个受害者家庭,联名给法院写了谅解书,按满了红手印,他们说,苏沁真有罪,但她也是为了给孩子报仇,他们愿意等她出来。
沈言川因受贿罪、滥用职权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八年。
宣判前,他托律师给徐清源带了一封信,信里写满了忏悔,说他当年刚出警校,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往上爬,看着手里的权力能换来那么多好处,一时迷了心窍,忘了自己穿这身警服是为了什么。
他说他不后悔最后冲上去拦住了周建林,不后悔把所有的证据都交了出来,至少在最后,他做了一次警察该做的事。
他还在信里说,师父,对不起。我没活成你希望的样子。
徐清源收到信的那天,把自己关在铺子里,坐了一下午。
最后,他把信烧了,灰烬顺着开着的窗户,飘进了巷子里,被风卷走了。
他没去监狱看过沈言川,也没去看过苏沁真。
不是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场跨越了五年的血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执念,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罪与罚,每个人都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了代价。
对错早已分明,可人心的沟壑,从来不是一句对错就能填平的。
小芸被江苏的远房姑姑接走了,离开了山城。
走之前,她来铺子里找过徐清源,给他鞠了一躬,递给他一个折得整整齐齐的纸鹤,是苏沁真在拘留所里,托律师转交给她的。
纸鹤里面,苏沁真写了一行字:徐警官,谢谢你。小芸就拜托你了。
小芸说,姑姑对她很好,给她办了转学,让她重新去读书。
她还说,她会给姑姑写信,会好好学习,长大了要当一个律师,帮那些受了委屈的人,讨回公道。
徐清源看着眼前这个八岁的小姑娘,她的脸上已经没了当年被囚禁时的惶恐,眼里重新有了光,像她的哥哥林晓东,像她的姑姑苏沁真,骨子里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他笑了笑,给她拿了一沓邱芜留下的笔记本,说:“这是邱芜姐姐的采访本,她是个很勇敢的记者。你要是想她了,就看看。”
小芸接过笔记本,抱在怀里,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掉在了封面上,她赶紧用袖子擦掉,笑着说:
“徐叔叔,我会回来看你的。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像姐姐一样,把真相写出来,让所有人都看到。”
她走的那天,徐清源去了火车站,隔着站台的玻璃,看着小姑娘背着书包,对着他挥了挥手,转身跟着姑姑上了火车。
火车鸣着笛,驶出了站台,朝着东边的阳光里开去,带走了这个孩子所有的黑暗过往,也带去了新的希望。
张诚的情况,也慢慢好了起来。
他被送到了重庆的精神卫生中心,有专门的医生和护工照顾他,全国各地的网友捐了很多钱,足够他后半辈子的治疗和生活。
受害者家属们轮流去看他,给他带吃的,带玩具,给他讲外面的事。
徐清源每个月都会去看他一次,给他带一包奶糖。
第一次去的时候,张诚还是缩在病房的角落里,眼神呆滞,谁都不认识。
可当徐清源把奶糖剥开,递到他面前的时候,他的手指动了动,小心翼翼地接过了糖,攥在手里,嘴里小声念叨着:“给弟弟……震震爱吃糖……”
半年后,他已经能认出徐清源了,会对着他笑,会接过奶糖,自己剥开吃,会拿着蜡笔,在纸上画莲花,画蝉翼,只是不再像以前那样,画得密密麻麻,铺满整张纸。
他会在莲花的旁边,画两个小小的人,手牵着手,是他和弟弟张震。
徐清源看着他画的画,心里又酸又暖。
这两个孩子,从七岁开始,就被当成了赚钱的工具,被关在暗无天日的牢笼里,一个疯了,一个死了。五年之后,疯了的那个,终于慢慢找回了自己,死了的那个,也终于沉冤昭雪。
只是那些逝去的时光,那些被毁掉的人生,再也回不来了。
陈桂兰和浩浩,也终于等来了他们的公道。
法院判决的赔偿款下来的那天,陈桂兰抱着浩浩,在铺子里坐了一下午,哭了又笑,笑了又哭。
她说,浩浩的治疗有了进展,现在已经能认出她了,会喊妈妈了,虽然还是不会说话,可医生说,只要坚持治疗,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她给徐清源带了一篮子自己腌的泡菜,还有一双纳好的布鞋,说:
“徐道长,谢谢你。要不是你和邱记者,我们这辈子,都等不到这个公道。浩浩这辈子,都被他们毁了,可至少,我们知道了真相,那些害了他的人,都得到了报应。”
徐清源收下了泡菜和布鞋,看着陈桂兰眼里重新燃起的光,心里百感交集。
这场骗局,毁了几十个家庭,可这些在泥里挣扎的人,终究还是凭着一口气,撑到了阳光照进来的那天。
他们没有被黑暗吞噬,哪怕遍体鳞伤,也依旧在好好活着。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转眼就到了2000年的冬天。
山城的冬天很少下雪,却湿冷得刺骨,嘉陵江的江雾更浓了,把整座城市都裹在里面,像一场醒不过来的梦。
十八梯的老巷子要拆迁了,巷子里的住户陆陆续续地搬了出去,隔壁修鞋的张大爷,也跟着儿子去了成都,走之前,把他用了一辈子的修鞋机,送给了徐清源。
“徐道长,我走了,这老巷子,以后就剩你一个人了。”张大爷拍着他的肩膀,叹了口气,“这几年,辛苦你了。那些孩子,泉下有知,会谢谢你的。”
徐清源笑了笑,给张大爷装了一包自己炒的老鹰茶,送他到了巷口。
看着张大爷的背影消失在雾里,他转过身,看着空荡荡的巷子,心里空落落的。
这一年,发生了太多的事。
他从一个躲在老巷子里修电视的前警察,被卷进了这场跨越五年的血案里,看着有人死,有人疯,有人赎罪,有人伏法。
他拼了命地揭开了真相,给那些死去的孩子讨回了公道,可那个拿着相机、一腔热血的姑娘,却永远留在了那个三伏天的雨夜里。
他终究还是没能护住所有人。
报社的人来找过他好几次,想给他做专访,说他是拆穿骗局的英雄,是受害者的恩人。
都被他拒绝了。市局的王书记也来找过他,想让他回警队,给他恢复职位,也被他婉拒了。
他说,我就是个修电视的,不是什么英雄。
英雄两个字太重了,他担不起。
那些拼了命也要揭开真相的人,那些在黑暗里守着希望的人,那些用生命换来了公道的人,才是。
他还是守着他的小铺子,修家电,洗照片,日子过得不咸不淡。
偶尔有老街坊来找他修电视,会跟他说起当年的神童骗局,说起那个登报道出真相的女记者,说起那些作恶的人都遭了报应,唏嘘不已。
徐清源只是听着,偶尔搭两句话,手里的活计不停,电烙铁在电路板上精准地落下,焊好脱焊的引脚,像当年他拆穿那些骗局的时候一样,稳得很。
只是偶尔,在没人的时候,他会拿出邱芜的相机,对着巷口的黄桷树,对着嘉陵江的江面,对着远处的山城夜景,按下快门。
他想替那个姑娘,看看她没能看到的风景,看看她拼了命换来的,这个终于有了光的世界。
年底的时候,山城下了一场罕见的雪。
雪花轻飘飘地落下来,盖满了十八梯的青石板路,盖满了黄桷树的枝桠,盖满了清源家电维修铺的屋顶。
徐清源把铺子的门打开,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门口,看着漫天的雪花,手里端着一杯热的老鹰茶,看着雪落在巷子里,慢慢积起薄薄的一层白。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校服的小男孩,跑到了铺子门口,怯生生地看着他,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报纸,是当年邱芜登的那篇《莲花白骨》。
“叔叔,你就是徐道长吗?”小男孩小声问。
徐清源点了点头,笑了笑:“是我。怎么了?”
“我妈妈说,是你和邱芜姐姐,帮我哥哥讨回了公道。”小男孩把手里的一个纸包,递到了他的面前,眼睛亮晶晶的,
“我哥哥是林晓东,我叫林小宇。我姑姑让我给你带的,她在监狱里给你织的围巾,说冬天冷,让你注意保暖。”
徐清源接过纸包,打开,里面是一条深蓝色的毛线围巾,织得很整齐,针脚密密的,是苏沁真在监狱里,一点点织出来的。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小男孩,和照片里的林晓东长得一模一样,眼睛亮亮的,像盛着光。他蹲下身,摸了摸小男孩的头,把围巾收了起来,轻声说:
“替我谢谢你姑姑。你要好好读书,好好长大,别辜负了你哥哥和姑姑。”
小男孩用力地点了点头,对着他鞠了一躬,转身跑进了雪地里,小小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巷口的白雾里。
徐清源拿着那条围巾,站在雪地里,站了很久。
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慢慢融化。
他想起了1995年的那个夏天,那个在千人讲座上,怯生生地把求救纸条塞给他的小男孩;
想起了1998年的那个雨夜,那个从二十层高楼坠下去的小小的身影;
想起了2000年的那个中元节,那个抱着相机,笑着说“我要把真相写出来”的姑娘;
想起了苏沁真眼里的恨意和绝望,想起了小芸眼里重新亮起的光,想起了张诚画的那两个手牵手的小男孩。
这场持续了五年的造神骗局,这场跨越了五年的血债与复仇,终于在这场雪里,慢慢落下了帷幕。
作恶的人,都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受了委屈的人,终于等来了公道。被黑暗困住的人,终于看到了光。
可那些逝去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雪越下越大,把整个山城都裹在了白茫茫的雾里。
嘉陵江的江水依旧奔涌,载着那些沉在江底的往事,一路往东,汇入长江,奔向大海。
新世纪的钟声,很快就要敲响了。
山城的街头,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网吧,年轻人嘴里聊着互联网,聊着新世纪,聊着未来,再也没人提什么开天眼,什么神童营养液了。
那场席卷了整个山城的造神狂潮,像一场荒诞的梦,随着旧世纪的结束,慢慢被人遗忘在了江雾里。
只有经历过那场梦的人,永远记得,梦里有多少鲜血和眼泪,有多少绝望和挣扎,有多少人,拼了命,才从梦里撕开了一道光。
年三十的前一天,徐清源关了铺子,去了南山公墓。
他给邱芜带了一束白菊花,还有最新一期的《山城晚报》,上面登着受害者家属集体诉讼胜诉的后续报道,标题用了邱芜当年写下的副标题。
他把报纸放在墓碑前,把菊花摆好,看着照片里笑得灿烂的姑娘,站了很久。
“邱芜,你看,都结束了。”他轻声说,“你想做的事,都做到了。真相,所有人都看到了。”
风卷着雪花,吹过墓碑,像姑娘的手,轻轻拂过他的脸颊。
他在墓碑前,站到了夕阳西下,才转身离开。
下山的路上,他看着远处山城的万家灯火,鞭炮声零零散散地响起来,年味越来越浓。
新世纪就要来了,旧的一年,旧的往事,都该翻篇了。
回到铺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巷子里家家户户都贴了春联,挂了灯笼,红彤彤的,透着暖意。徐清源推开铺子的门,拉亮了灯,刚要关门,就看到门口的门槛上,放着一个小小的包裹。
他蹲下身,拿起包裹,是用牛皮纸包着的,没有寄件人地址,也没有署名,只在封面上,画着一朵小小的莲花,莲花的中间,是一片蝉翼。
徐清源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他拿着包裹,走进铺子,反手锁上门,拆开了牛皮纸。
里面是一张光盘,还有一张小小的纸条,纸条上用铅笔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和当年张震写在求救纸条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徐道长,你看到我了吗?莲花落了,蝉翼破了。可天眼,还开着。
徐清源拿着那张纸条,指尖微微发抖。
他抬起头,看向桌子上的电视,电视屏幕黑着,映出他的影子,也映出了他身后,空荡荡的铺子。
他走到电视前,把光盘放进了旁边的播放器里。
仓门缓缓合上,播放器发出了轻微的转动声,在寂静的铺子里,格外清晰。
电视屏幕亮了一下,然后出现了满屏的雪花,滋滋的电流声,从喇叭里传出来,刺得人耳朵疼。
和半年前,他第一次看到那盒录像带的时候,一模一样。
雪花跳了十几秒,慢慢散去了。
画面里,是那个熟悉的礼堂,红色的横幅,狂热的人群,舞台上的杨伯鸿,还有那个穿着小西装的小男孩。他站在舞台中央,额头贴着红色的圆点,眼睛圆圆的,看着镜头,脸上带着怯生生的笑。
是张震。
他看着镜头,嘴巴动了动,那个沙哑的、像被砂纸磨过的童声,再次从喇叭里传了出来,在小小的铺子里回荡,轻飘飘的,像贴在人的耳边:
“徐道长,游戏还没结束。”“还有更多的蝉翼,要落下来。”
画面猛地一闪。光盘播放完了。
电视屏幕,又变回了满屏的雪花,滋滋的电流声,没完没了地响着,像无数只虫子,钻进了人的耳朵里。
徐清源站在电视前,一动不动,看着那片跳动的雪花。
窗外的鞭炮声越来越响,新年的钟声,马上就要敲响了。江雾从门缝里钻进来,裹着除夕夜的烟火气,缠在他的身上。
他知道,这场游戏,从来就没有真正结束。
有人的地方,就有欲望,有欲望的地方,就有骗局,有装神弄鬼的人,有被蒙蔽的双眼,有沉在水底的真相,和永远还不清的血债。
三伏天会过去,可人心的暑气,永远不会散。
他拿起桌上的螺丝刀,别在了腰上,伸手关掉了电视。
铺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有窗外的鞭炮声,还有远处传来的新年钟声,一声接着一声,在山城的江雾里,久久回荡。
新的世纪,来了。而他的路,还没有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