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终极对话，感化（物理）
埃里克森管家那平稳而刻板的敲门声与传话，在寂静的陈列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如同一声警钟，敲在了众人紧绷的心弦上。
李鹤年大师……要“交流”风水？
沈清欢心中念头急转。这位风水大师甫一抵达，花园匆匆一瞥，就主动找上门来，显然目的不纯。是察觉到了什么？还是单纯想从“原住民”（他们这几个先到的）口中套取信息？抑或，是一种试探？
无论如何，都不能直接拒绝。在对方主场，且明显实力占优的情况下，保持表面的合作与谦逊是必要的。
“请李大师稍候，我们马上过去。”沈清欢扬声应道，同时快速用眼神示意众人。
她将那张羊皮纸草图重新折好，贴身收好。陆戟和赵强迅速检查了一下装备，确保消防斧和金属桌腿在手。林默和苏小雨也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表情。霍金斯则有些慌乱地整理了一下西装，试图恢复他那房产中介的“专业”形象。
一行人走出陈列室，穿过走廊，回到书房。
书房门口，埃里克森管家如同雕塑般静立一侧。而在书房内，那位穿着深灰色中式长衫、面容清癯、目光炯炯有神的风水大师李鹤年，正背负双手，站在那扇巨大的彩色玻璃窗前，仰头望着窗外的天空与公馆侧翼的塔楼轮廓，似乎正在“望气”。他手中那枚古朴的罗盘，被他随意地放在书桌上，指针微微颤动。
听到脚步声，李鹤年缓缓转过身。他的目光如同两把刷子，迅速而细致地在沈清欢等人身上扫过，尤其在沈清欢苍白疲惫却异常平静的脸上，以及她虎口包扎的伤口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随即，他脸上露出一丝和煦但疏离的微笑，抚了抚颌下不长的胡须。
“叨扰了。老朽李鹤年，略通风水堪舆之术。初来乍到，见这威尔逊公馆格局奇诡，气机沉滞，心有所感，又听闻几位先到一步，想必对公馆已有初步观感，故冒昧前来，想与几位……交流切磋一二。”他的声音平和，带着一种老派学究的腔调，但眼神深处却锐利如鹰。
“李大师客气了。晚辈沈清欢，这几位是我的同伴。”沈清欢微微颔首，不卑不亢，“我们也是昨日刚到，对公馆所知甚浅，不过是走马观花，胡乱看看罢了。大师学究天人，能得您指点，是我们的荣幸。”
她将姿态放得很低，既表明了“新手”身份，也给了对方一个展示的台阶。
李鹤年似乎对沈清欢的谦逊态度还算满意，他走到书桌前，手指轻轻点了点那枚罗盘：“方才老朽在花园及公馆外围粗略观之，此宅坐向、形煞、水路，皆大有问题。坐坎向离，本可取‘水火既济’之吉，然前方塔楼（西侧塔楼）如利剑穿心，是为‘穿心煞’；后方花园地势低洼，水汽凝聚不散，反成‘阴煞聚水’之局；更有地下暗河水脉，被人为改道引入宅基之下，非但无‘水聚天心’之利，反成‘阴龙缠足’，锁死地气，滋养阴秽。长此以往，阳衰阴盛，必生妖异。”
他侃侃而谈，言语间确实点出了这座公馆在风水上的几处明显凶相，与沈清欢之前的感知大致吻合，但更为系统和术语化。
“大师慧眼。”沈清欢适时捧了一句，随即问道，“那依大师之见，此宅……可还有化解之法？价值几何？”
李鹤年看向沈清欢：“化解此凶局极难，凶物镇于阵眼，动辄倾覆。对常人毫无价值，除非有人能破煞调风、化凶为吉，但这需要大法力大机缘。”他的话实为试探。
沈清欢察觉其意在摸底，便回应：“我们只是来长见识，不敢有非分之想。倒是大师与另两位高人，想必已有对策？”她点破另两人的存在，并将问题踢回。
李鹤年哈哈一笑，抚须道：“沈小姐过谦了。老朽与史密斯博士、克莱门特神父，虽各有所长，但此宅之诡谲，远超寻常。我等也需从长计议，通力合作，方有一线可能。至于具体如何施为……”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意味深长，“恐怕还需先找到此宅‘凶煞’之源，那镇于阵眼的‘凶物’之根本，以及……操控此局之‘钥匙’。”
钥匙！他也提到了钥匙！
沈清欢心中凛然，面上却不动声色：“钥匙？大师是指……具体的物件，还是某种方法？”
“或许是物，或许是法，或许……是某种‘契机’。”李鹤年目光深邃，“风水阵法，核心在于‘气’与‘势’的引导与控制。能设此凶局者，必留后手，或为操控，或为反制。此‘钥匙’，便是关键中的关键。不知几位，在此盘桓一日，可曾发现任何……不同寻常的‘线索’？或对那‘凶物’，有何感知？”
他终于图穷匕见，开始直接索要情报了。他怀疑沈清欢他们有所发现。
沈清欢心中快速权衡。完全否认可能引起对方更深的怀疑，甚至敌意。适当抛出一些不痛不痒、甚至可能是误导的信息，或许能暂时稳住对方，甚至……利用对方。
“线索……”沈清欢露出思索的表情，缓缓道，“我们昨日刚到，确实也感到公馆内气息沉郁，夜间时有异响。尤其是西侧花园的玻璃花房，以及……地下深处。花房似乎有女子悲泣之声，甚是凄凉。至于地下室，我们未曾深入，但昨夜确有巨大响动，令人不安。此外……”
她犹豫后道：“我们在旧卷宗中看到残缺的缚灵阵法图，提及‘缚灵’、‘地脉’、‘心钥’，但无法理解。大师可曾听闻？”她抛出这两个词试探李鹤年。
李鹤年瞳孔微缩，笑容收敛，神色凝重起来。他低声重复：“缚灵之阵……心钥……”接着说道：“沈小姐细心。此宅确有‘地脉缚灵’禁阵痕迹，但已被篡改为凶阵。‘心钥’据传是布阵者留以控制或传承的关键，或为血脉、信物、咒诀。沈小姐还发现了其他相关之物吗？”
他将问题又抛了回来，而且更加具体，显然对“心钥”的真实形态极为关注。
沈清欢摇头，面露遗憾：“只有只言片语，未见实物。或许，早已随小威尔逊先生一同湮灭了。”
李鹤年不置可否，只是目光在沈清欢包扎的手上又停留了一瞬，忽然问道：“沈小姐手上的伤……似乎并非寻常外伤，倒像是……被阴邪之气反冲，又似被某种禁制所伤？”
好敏锐的观察力！沈清欢心中暗惊。这李鹤年不仅风水造诣高，对能量痕迹的感知也极其敏锐。
“不慎触碰了公馆内一件陈旧器物，或许沾染了不洁之气。”沈清欢含糊解释道，并未提及那个奇特的锁柜。
李鹤年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追问，不过眼神里的探究之意并未减弱。他突然换了个话题：“今日午后，我和另外两人会与埃里克森管家一道，对公馆开展一次初步且全面的‘勘查’。沈小姐和各位要是有兴趣，可跟着旁观。多一双眼睛，也许能多发现些线索。”
这是邀请，还是监视？抑或是想把他们置于眼皮底下，便于控制？
沈清欢略微思索了一下，就点头答应：“多谢大师给我们机会，我们愿意跟着学习。”跟着“专家”团，固然有被当炮灰或受人控制的风险，但同样也能拿到第一手信息，观察他们的方法，甚至……在关键时候，或许会有意外机会。
“这样就好。”李鹤年脸上重新浮现出温和的笑容，好像刚才的机锋试探从未有过，“那午后，我们在一楼大厅集合。老朽还得去和史密斯博士、克莱门特神父商量一下勘查路线，先告辞了。”
他说完，向埃里克森管家微微点头，就拿起书桌上的罗盘，迈着方步，从容地离开了书房。
埃里克森管家也无声地躬身退下。
书房里，只剩下沈清欢一行人，和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这老家伙……话里藏针，句句都在试探。”陆戟沉声道，眉头紧锁。
“他对‘心钥’很在意。”林默推了推眼镜，“而且，他似乎看出沈大师你手上的伤不寻常。”
“他邀请我们一起勘查，没安好心。”赵强瓮声道。
沈清欢走到窗边，望着李鹤年远去的身影消失在花园小径尽头，缓缓道：“他当然没安好心。但这也是我们的机会。跟着他们，我们能更快地了解这座公馆的全貌，看清另外两个‘专家’的深浅，也能在关键时刻……见机行事。”
“那个锁柜……”苏小雨小声道，“李大师会不会也发现了？”
“很可能。”沈清欢转身，神色凝重，“他能看出我手上的伤是‘禁制所伤’，就可能感应到陈列室里那个锁柜的特殊波动。我们必须在他，或者其他人之前，想办法打开它，或者至少搞清楚里面到底是什么。”
“可我们打不开啊！”霍金斯急道，“那锁邪门得很！”
“常规方法打不开，或许……可以用非常规方法。”沈清欢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李鹤年提到‘心钥’可能是血脉、信物、咒诀或心念。小威尔逊已死，血脉可能断绝。信物不知所踪。咒诀我们不知。那就只剩下……心念。”
“你是说……”陆戟似乎明白了什么。
“最初的爱，与最终的悔。”沈清欢重复着这句话，“这或许就是打开那个精神锁的‘密码’。我们需要模拟，或者……引导出这种特定的、强烈的心念波动。”
“怎么引导？”林默问。
沈清欢的目光，投向了西侧花园，玻璃花房的方向。那里，囚禁着一个饱含“被背叛的爱”与“死亡痛苦”的魂灵。
“或许，我们可以请一位……‘当事人’，来帮我们‘回忆’一下，那种刻骨铭心的‘爱’与‘悔’。”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意味。
“你要利用那个花房里的女鬼？”霍金斯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利用，是交换。”沈清欢纠正道，“她渴望解脱，我需要信息。如果她的‘爱’与‘痛’，真的能成为‘心钥’的一部分，那么帮助她释放这份执念，或许不仅能打开锁柜，也能为她自己，打开一扇解脱之门。”
这是一场冒险。深入引导一个怨灵的核心执念，稍有不慎，就可能被其庞大的负面情绪吞噬，或者引发不可控的变故。
但时间不等人，“专家”团午后就要全面勘查，他们必须抢占先机。
“我们需要准备一下。”沈清欢看向众人，“陆戟，强哥，你们守住书房门口和通往陈列室的走廊，防止任何人（包括埃里克森和另外两个专家）接近。林默，小雨，你们在书房内，点燃能找到的所有蜡烛，尽量营造一个……相对‘稳定’和‘光明’的环境，虽然可能用处不大，但聊胜于无。霍金斯先生，你……随意，但不要发出声音，不要干扰我们。”
“你要做什么？”陆戟问。
“我要再进一次玻璃花房，”沈清欢看向窗外，目光坚定，“不过这次，不是去‘看’，而是去……‘请’。请那位‘女士’，来帮我们，也帮她自己，做一个‘了断’。”
午前的光线，穿过彩色玻璃，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变幻的光斑。
一场与怨灵执念的正面“对话”，一场试图以“感化”（或者说，引导释放）为手段的冒险，即将开始。
而窗外，花园深处，那座水晶棺般的玻璃花房，在阳光下，仿佛也闪烁着更加冰冷、也更加诡异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