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尘埃未定的余波

警车的鸣笛声早已经从城郊散去，小城的春日阳光依旧暖暖地铺在青石板路上，可林义的心却像沉在浸了冰的河水里，好几天都暖不过来。

许念的骨灰下葬那天，小城下了一场细蒙蒙的春雨，把院子里的栀子花浇得愈发洁白芳香。林义亲手把那束许栀十八岁生日照放在墓碑前，照片上的姑娘笑得明媚，虎牙露出来，眼睛亮得像盛了满眸星光，可照片外，只余下一抔黄土，和两个哭干了眼泪的白发老人。老爷子自从女儿入土之后，话就更少了，每天搬个小马扎坐在栀子花丛边，半天不说一句话，只是拿着帕子一遍遍地擦许念的照片。老太太倒是强撑着精神，每天给林义打电话，让她过来吃饭，说林义是他们家的恩人，要是没有林义，他们这辈子都见不到念念回家。

林义推不过，周末买了点水果和奶粉过去，刚进院子就看见陈太太拎着一篮鸡蛋站在门口。陈太太比林义想象得更瘦，穿着素净的灰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只是眼睛肿得像桃子，看见林义出来，赶紧拉着她的手道歉：“小林姑娘，真是对不住，都是我们家那个老东西造的孽，害了许家姑娘一辈子，我……我真是没脸来见许家二老。”

林义陪着她进了院子，老太太正在摘菜，看见陈太太进来，手里的菜篮子顿了顿，没说话，却侧身让她进了屋。陈太太“噗通”一声就跪在了许念的照片面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得通红，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许姑娘，我对不起你，都是我家那个作孽的东西害了你，我给你赔罪了，你在天有灵，别怪许叔叔许阿姨，要怪就怪我们陈家，怪那个没良心的东西。”

老太太赶紧伸手去拉她，拉了半天没拉起来，自己也跟着掉眼泪：“起来吧，这不怪你，你也是被蒙在鼓里的人，这么多年，你也不好过。”陈太太哭了半天，才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推到老爷子面前：“这些年我跟他攒了二十三万块钱，都在这里了，虽然不多，是我的一点心意，算是给二老养老用，也算是……算是给许姑娘赎罪了。我已经跟他离婚了，净身出户，以后我就去城郊的尼姑庵带发修行，天天给许姑娘念经，超度她。”

老爷子把银行卡推回去，手颤巍巍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钱我们不要，我们老两口活不了多少年了，要这么多钱干什么？我们只要栀栀清白，现在念念回来了，清白也有了，比什么都强。你拿着钱自己养老吧，这事，不怪你。”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还是林盏劝住了，说钱先放在这里，让陈太太先留下，要是二老真不用，以后再捐给白血病基金会，也算完成许栀当年的心愿，陈太太才含泪收了一半，剩下的十万块执意留下，说这是她的心意，一定要收下。

陈太太走了之后，院子里静了下来，林义坐在青石板上，看着栀子花丛里新立的墓碑，心里百感交集。十年前，十九岁的许念就是因为想要说出真相，丢了性命，十年后，两家人因为这件事，都碎得不成样子。陈有德被抓进去，等待他的是死刑，苏曼因为自首，加上当年不是她直接动手，判了无期徒刑，可就算是这样，许栀也回不来了。

林义回到旧邮局的时候，文创项目的负责人王姐正在门口等她，看见她过来，赶紧迎上来，脸上带着点难色：“小林啊，有个事我得跟你说一下。这两天好多媒体听说了你找真相这件事，都想要过来采访，还有几个自媒体，蹲在门口好半天了，说想要拍你，拍旧邮局，你看……你想不想接受采访啊？”

林义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这件事会传得这么快，这才一个星期，媒体都找上门了。她摇了摇头：“王姐，我不想接受采访，我查这件事，就是为了给许念还清白，不是为了出名。你帮我挡一下吧，就说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没什么好说的。”王姐点点头，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是这个性子，行，我去跟他们说，不过你也做好心理准备，现在网上都已经传开了，好多人都在说这件事，说你是小城英雄呢。”

林义笑了笑，没当回事，转身进了储物间继续整理剩下的旧信件。可她没想到，当天下午，就有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找到邮局，说是本地报社的总编，想要给她做一个专访，还说可以给她稿费，被她拒绝之后，又说想要报道许念的事，让更多人知道真相，还许念公道。林义想了想，答应了，只要能让所有人都知道许栀是清白的，她不介意让更多人知道这件事。

专访发出来的第二天，林义打开手机，就看见了铺天盖地的评论，好多人都在给她点赞，说她勇敢，说许念可惜，还有当年三中的校友，在评论区留言，说当年他们就觉得奇怪，许念平时连一块钱的奖学金都要捐给班里，怎么可能卷走三万块救命钱，可惜那时候年纪小，不敢说话。还有人认出了江野，说江野这些年在工地干活，经常给白血病儿童捐款，原来他一直都在赎罪。

林义翻着评论，翻着翻着，就看见了一条奇怪的留言，头像是一片空白，留言内容只有一句话：“当年我也在仓库附近，我看见不止陈有德一个人，还有一个穿黑衣服的男人，比陈有德年轻，那天晚上我听见仓库里有吵架声，不止三个人。”

林义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她赶紧点进去看那个人的主页，什么内容都没有，头像都是灰的，一看就是刚注册的小号。这条留言发出来才十分钟，下面已经有人在猜，是不是还有共犯？会不会当年的事还有隐情？林义攥着手机，手指都有点发凉，难道当年的事，真的还有别人参与？江野说他只听见陈有德去了车站，那这个黑衣人是谁？

她赶紧给负责这个案子的李警官打了电话，把这条留言告诉了他。李警官说他们也已经看到网上的消息了，正在重新核实，让林义先别着急，他们会再去现场查一遍，有消息会通知她。挂了电话，林义坐在储物间的椅子上，半天没缓过来，她以为案子已经结了，真相已经出来了，难道还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

窗外的梧桐絮又飘了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软乎乎的，可林义却觉得浑身发冷。她想起苏曼在警察局说的话，苏曼说只有她和陈有德两个人，当年是陈有德推了许栀一把，许栀摔死了，那为什么会有第三个人？难道苏曼还在隐瞒什么？还是说这个留言是假的，只是网友瞎猜的？

她想不明白，掏出许念的日记本，又翻了一遍，日记本最后还是停在四月十四日，没有新的内容。她又翻了一遍毕业相册，翻到那张春游合照，许念站在中间，苏曼搭着她的肩膀，许念身后站着张磊，就是当年的班长，张磊笑得一脸阳光，可林义突然想起，那天苏曼说张磊提前给她打电话通风报信，张磊当年也是集资的牵头人，他会不会也知道点什么？当年他为什么不帮许念说话，反而帮苏曼通风报信？

一个个疑问像泡泡一样从心里冒出来，搅得林义心乱如麻。她掏出手机，找到了张磊的电话，当年她找过张磊一次，张磊说他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许念卷钱跑了，还说当年江野确实拿到了三万块，大家都看见了，可现在想想，张磊那时候说话躲躲闪闪，眼神根本不敢看她，是不是有什么隐瞒？

林义咬了咬嘴唇，把手机放下了，她想还是先等李警官的消息吧，李警官他们正在查，要是真的有第三个人，肯定能查出来。她把日记本和相册收进包里，继续整理旧信件，可手里拿着信，眼睛却老是忍不住往手机上瞟，心里总觉得，这件事，好像还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