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林珠走在清晨的路上,雾裹着冬日的寒气,慢悠悠地漫过脚踝,又往上爬,贴在脸颊上,凉得人下意识缩一下脖子。她没戴口罩,也没戴手套,呼出的白汽一缕缕飘出来,刚聚成小小的一团,就被风扯碎,散在灰蒙蒙的空气里,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下。
脚下是被雾打湿的柏油路,踩上去有些发滑,她脚步放得很轻,加绒运动鞋的鞋底碾过路边堆积的碎落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混着远处偶尔传来的车辆鸣笛声。路边的冬青树落着霜,叶片边缘泛着白,她抬手碰了碰,指尖沾了点冰凉的霜花,瞬间融化成小小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滑。
就是这一点凉意,忽然勾出了小时候的记忆。也是这样的雾天,也是这样的冰凉,那时她才上小学四年级,每天天不亮就要独自出门,赶最早的那班公交车,倒不是距离远,只是她喜欢这样的平静。
那时候的天,比现在更暗,是那种沉得发蓝的墨色,雾也更浓,浓到能把自己裹进去,走在前面几步远的人,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像飘在雾里的幽灵。她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书包带有点松,走几步就往下滑,她一边走,一边时不时抬手往上拉一拉。
上学的路是窄窄的柏油路,路边也长着冬青,只是比现在的矮些,叶子上的霜更厚。没有路灯,只有偶尔路过的车辆,车灯刺破浓雾,在眼前晃出一道昏黄的光,轰鸣声由远及近,又很快消失在雾的尽头,只留下一阵冷风,卷着雾气扑在脸上,吹得她眼睛发涩。
每次听到车辆的声音,她都会停下脚步,仰着头往声音来的方向望。雾太浓,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灯光。
那段路,要走整整半个小时。
风又刮了过来,扯起林珠耳边的碎发,贴在脸颊上,冰凉的触感把她从回忆里拉了回来。她眨了眨眼,才发觉自己已经站在原地愣了许久,脚下的路不再是儿时的窄柏油路,身边的雾也淡了不少,阳光透过薄雾,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而眼前,赫然是实验小学的校门。朱红色的大门,还是小时候的样子,只是门柱上的油漆掉了些,露出里面浅褐色的木头纹理,门口的梧桐树依旧枝繁叶茂,只是冬天里落光了叶子,枝桠光秃秃的,枝头上还挂着没化的霜花,风一吹,霜花簌簌往下掉,落在地上,很快就化了。
门口站着几个穿着校服的孩子,由家长牵着,叽叽喳喳地往里面走,有的孩子手里拿着温热的包子,咬了一大口,嘴角沾着油渍,被家长笑着擦掉;有的孩子拉着家长的手,恋恋不舍地回头,嘴里念叨着“晚上要吃红烧肉”;还有的孩子蹦蹦跳跳地跑着,书包上的挂件叮当作响,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林珠站在路边,看着那些孩子,嘴角不自觉地轻轻上扬。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背着洗得发白的书包,攥着奶奶给的零钱,小心翼翼地走进校门,心里既期待又有些胆怯,期待着课堂上的趣事,又胆怯着老师的提问。那时候的她,总觉得长大是一件很遥远的事,总盼着快点长大,不用再赶早班车,不用再写作业,不用再被奶奶唠叨。可现在真的长大了,却又开始怀念小时候的时光,怀念那些藏在雾里的幻想,怀念那些简单又纯粹的快乐。
雾又淡了些,阳光越来越清晰,透过梧桐树的枝桠,洒在她的身上,暖融融的,驱散了些许寒意。她抬手摸了摸耳垂,已经不凉了,指尖还残留着刚才碰霜花的凉意,像小时候那样,清晰又真切。
路边的早餐店已经开了门,玻璃门上贴着一层薄薄的水汽,里面传来“滋滋”的煎蛋声,还有淡淡的豆浆香,飘在清晨的空气里,暖融融的。有早起的老人,拄着拐杖,慢慢走着,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菜篮子,应该是要去附近的菜市场,路过校门时,会停下脚步,看一眼那些蹦蹦跳跳的孩子,然后嘴角漾起笑意。
林珠慢慢往前走,沿着学校的围墙,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里的宁静。围墙边的冬青树,和小时候路边的一模一样,叶子上的霜花渐渐融化,湿漉漉的,泛着光泽。她抬手碰了碰,指尖依旧是冰凉的,却没有了小时候的胆怯,多了几分从容。
她想起小时候,每次放学,都会沿着围墙慢慢走,一边走一边数着墙上的砖块,盼着奶奶能在路口等她,手里拿着温热的红薯,或者一块水果糖。那时候的快乐很简单,一块糖,一个红薯,就能让她开心很久。可现在,生活越来越忙碌,快乐也变得越来越难得,每天都是上班、下班,柴米油盐,乏善可陈,再也没有了小时候那种纯粹的欢喜。
太阳慢慢升了起来,雾彻底散了,天空是清澈的淡蓝色,没有一丝云彩。公路上的车辆越来越多,鸣笛声此起彼伏,打破了清晨的安静,却也充满了烟火气。林珠站在路口,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没有了刚才的失落,反而多了几分平静。
她知道,那些小时候的时光,那些藏在雾里的幻想,就像清晨的雾一样,美好,却也短暂,散了,就再也回不来了。但那些回忆,那些简单的快乐,会一直留在心底,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像今天这样,悄悄冒出来,温暖着她的时光。
林珠挺直了后背,嘴角轻轻扯了扯,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她转身,朝着与学校相反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