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五章:抉择-牺牲一半的BUG
镜像张伟消失后的第二天凌晨,系统没有给五人任何喘息的时间,五点十七分,五个人同时被一阵刺耳的警报声惊醒。不是手机闹钟,不是外面的警笛,而是从他们的面板里传出来的、直接灌入大脑的高频蜂鸣。林北从床上弹了起来,差点摔到地上。苏映在宿舍的上铺猛地坐直,头撞到了天花板。周振国在出租屋里打翻了床头的水杯。姜晚在画室里从椅子上摔了下来,铅笔滚了一地。陈末在车里睁开眼睛,手已经握住了方向盘。
五人的面板同时弹出了同一个窗口,深紫色的背景,边缘带着黑色的雾气,像一道从深渊里爬出来的裂缝,窗口中央的白色文字像是用刀刻上去的,每一个笔画都在缓慢地渗出光:
「永久团队绑定·最终确认」
「选项一:每人保留自己的全部BUG能力,但必须删除其他四人的记忆,从此孤独存活,副本单独匹配,清除风险自担。」
「选项二:每人牺牲50%的BUG能力,成为永久绑定团队。五人共享异常值,共担清除风险。副本匹配难度将根据团队平均值调整。」
「选项三:解散团队,系统将回收所有权限碎片,五人恢复普通玩家身份,但清除协议将继续执行,你们已经知道的太多了。」
「倒计时:10分钟,超时未选择,默认执行选项三。」
林北盯着那三个选项,大脑一片空白,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开发者控制台,那个每天帮他撑过八小时工作的面板,那个让他从加班的泥潭里爬出来的救命稻草,牺牲50%?那他每天只能拉到70的精力值会变成60,跟不用没什么区别,他又要回到那种每天加班到凌晨、在地铁上睡着、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日子。
但删除其他四人的记忆?他想起苏映在游乐园里冷静分析副本规则的样子,想起周振国在鬼屋里一边降恐惧值一边往前走的背影,想起姜晚递给他烤馒头时嘴角的那一丝弧度,想起陈末吞下碎片时说“味道不太好”的表情,把这些全部忘掉?让他们从自己的生命里彻底消失?好像他们从来没有存在过?
苏映坐在上铺,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手指在“选项一”和“选项二”之间反复移动,始终没有点下去,SL大法是她的命,没有它,她会在每一次考试中崩溃,会在每一次副本中拖累队友,会回到那个手抖、心慌、大脑空白的、什么都不是的自己。牺牲50%?她的时间倒带会从五秒变成两秒半,预知副本规则的能力会变成模糊的、几乎看不清的碎片。那她还剩下什么?
但她更无法忍受的是,忘记他们,忘记林北说“能躺着通关的副本绝不站着打”时的赖皮表情,忘记周振国笑着推眼镜时眼镜片上反光的样子。忘记姜晚在速写本上画画的铅笔摩擦纸张的声音,忘记陈末开车送她回学校时,从后视镜里看她的那种、像是在确认她还活着的那种眼神。
周振国坐在床边,脚踩在打翻的水杯洒出的水渍上,凉意从脚底传上来,但他感觉不到。他的情绪控制能力是他成为“周振国”的全部理由,不是因为它能改NPC的参数,而是因为它让他能够帮助那些陷入愤怒和痛苦的人,牺牲一半?他只能同时修改一个半NPC?那是什么意思?改一个,再改半个?荒唐。
但他更怕的是孤独,不是那种一个人住出租屋的孤独,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被所有人遗忘的孤独,如果删除了其他四人的记忆,他们不会记得他,不会记得他们曾经一起吃过烧烤、一起打过副本、一起在凌晨两点的公园长椅上看过代码模拟出来的星空。他会成为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记得这一切的人。那种孤独,比死更难受。
姜晚坐在画室的地板上,铅笔散落在身边,她没有去捡,她的NPC通感能力是她和这个世界连接的桥梁,通过那些灰色的、微弱的光晕,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牺牲一半?她还能听到NPC的内心独白吗?还是只能听到模糊的嗡嗡声,像隔着一堵很厚的墙?那她还怎么判断谁是敌人、谁是朋友?
但她更无法接受的是,忘记那个老奶奶,忘记她从画里转过头来说“你能看到我”的那一刻,忘记她递过来的那根还带着泥土的青菜,忘记她眼睛里那种不属于任何分类颜色的光。那是她十六年人生里,第一次有人,不有NPC真正地“看到”了她。她不能忘记那个。
陈末坐在驾驶座上,方向盘上的手纹丝不动。他没有看面板上的选项,他知道这些选项对他来说没有意义,他的BUG不是某种能力,而是他的存在本身,牺牲50%?怎么牺牲?把他的一半数据删掉?那他可能连人形都维持不住,删除其他人的记忆?他本来就没有多少记忆可以保留,回收站里的三年,已经把大部分的“过去”从他身上剥离了。
但他记得他们,记得林北第一次坐他的车时在后座睡着打呼噜的声音,记得苏映在后视镜里偷偷擦眼泪的样子,记得周振国给他递矿泉水时说的“你开车累了就休息,别硬撑”。记得姜晚掰给他那半块烤馒头时,手指上沾着的铅笔灰,那是他仅有的、真正属于自己的记忆。如果这些都没了,他就不剩什么了。
倒计时还剩四分钟,零零一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比平时轻了很多,像是怕惊动什么:“友情提示,选项一不会疼,删除记忆的过程只需要零点三秒,你们不会有任何感觉,醒来之后,你们会觉得自己一直是一个人,不会觉得少了什么,不会觉得难过,因为你们根本不会记得自己曾经忘记过什么,选项二会疼,是你们的BUG被砍掉一半的时候,你们会感觉到自己的一部分在消失,那种感觉……我没有经历过,但我见过数据被切割时的反应。你们可能会晕过去,选项三……就是死,字面意义上的。”
倒计时还剩两分钟。
林北第一个开口了,不是在面板上点选,而是在团队频道里打字,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敲得很快,像是在赶一趟即将开走的列车:「我不选一,我不想忘记你们。」苏映秒回:「我也不选一,一个人刷副本太累了,而且……我不想一个人。」周振国:「我不选一,我忘不了你们,就算系统帮我删了,我身体里可能还会留下点什么。」姜晚:「我不选一,我画了你们那么多次,手还记得,系统删不了我的手。」陈末是最后一个回复的,他打了很长的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他只发了一句话:「我选二,一起疼。」
倒计时三十秒,林北深吸一口气,在面板上点了「选项二」。电流从他的虎口窜上来,不是疼,是一种被抽空的感觉——像有人从他身体里拿走了一样他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拥有的东西。他的精力值上限从75掉到了62。他的开发者控制台上,一半的按钮变成了灰色。
苏映点击确认的瞬间,感觉到自己的时间感变了。以前她能清楚地“看到”时间的流动,像一条可以伸手进去搅动的河流。现在那条河变成了冰面,她只能透过冰层看到下面模糊的水流。她的SL大法倒带时间从五秒掉到了两秒半,副本预知的文字完全消失了。
周振国点击确认之后,他的情绪控制面板上同时修改NPC的数量从三个掉到了一个。他试着锁定了两个目标,第二个的参数刚调出来,第一个就自动解除了。他试了三次,每一次都失败。姜晚的耳朵里,那些NPC的内心独白突然变成了低语。不是之前那种尖锐的噪音,而是真正回到了“隔着一堵墙”的状态。她努力去听食堂阿姨在想什么,只听到模糊的几个字。陈末点击确认之后,什么都没有发生。他的面板上,那个“无法读取”的异常值栏闪了一下,从52变成了51.9。牺牲了0.1。不是50%。因为他本来就不剩多少可以牺牲的了。
倒计时归零,五人的面板同时弹出一行字:「永久团队已绑定。BUG能力已削减50%。异常值已合并。团队异常值总和:318/500。下一副本将在14天后开启。请做好准备。」
零零一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这次很短,只有一句话:“……选择确认。情感模块再次意外触发。零零一,你最近怎么回事?”然后它沉默了。
五个人躺在各自的地方,他们都在喘气,都在感受身体里那种被抽走一半的空洞感。但他们都没有闭上眼睛。因为只要闭上眼睛,就会想到那四个人的脸。而那些人,还在。
林北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团队频道里的消息。苏映说:「我的SL大法只剩两秒半了。下次副本谁要是快死了,我可能来不及救。」周振国说:「我的情绪控制只能改一个人了。改完谁不改变谁,我得好好选。」姜晚说:「我快听不清NPC在说什么了。以后情报可能不准。」陈末说:「我的BUG没怎么变。我还是个BUG。」林北看着这些消息,打了一行字:「我的精力值只剩62了。下周开始我又要加班了。谁晚上有空陪我聊聊天?我怕我在地铁上睡着坐过站。」苏映说:「我。我晚上复习到两点。」周振国说:「我。我调解完纠纷大概十点,之后都有空。」姜晚说:「我。我画画画到三点。」陈末说:「我。我晚上都在开车。你坐过站了我去接你。」
林北盯着最后那条消息,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湿的。清晨六点,天开始亮了。五个人在不同的地方,看着同一片天空从深蓝变成金色。他们不再是原来的自己了——BUG少了一半,但他们的命运被钉在了同一块木板上。他们不会放手。不是因为不能,而是因为不想。
陈末发动了车子。手机屏幕上是姜晚发来的一张新速写——五只手按在一个发光的按钮上,按钮上写着「确认」。每只手的虎口都有一个方括号印记,颜色深浅不一,但形状一模一样。画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字:「BUG修复师·永久绑定。」他把手机扣在副驾驶座上,驶入了清晨的城市。
远处的天际线上,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光铺满了整座城市,把每一扇窗户都照得发亮,他们五个人,是唯一知道这个世界秘密的人,也是唯一愿意为这个秘密付出代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