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循环-十七次死亡答卷
苏映坐在补考教室里，手心全是汗，这是一间阶梯教室，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日光灯管发出惨白的光，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像停尸间的标本，前排有三个考生在低头写字，后排有两个在发呆，监考老师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坐在讲台后面翻报纸也是标准的NPC，连翻报纸的动作都精准地每隔三十秒重复一次。
她复习了整整一个月，教科书翻了三遍，笔记写了两个本子，历年真题刷了五遍，昨晚她甚至把重点大题默写了七遍，直到手抽筋为止。
但现在，试卷上的字像蚂蚁一样在爬，，她的视线在抖，心跳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手心渗出的汗把答题卡的边角浸湿了，握笔的手指在微微痉挛，第一道题：「简述心肌梗死的病理生理机制。」她背过，她背过一百遍，可是现在，脑子里只剩下一片嗡嗡的白噪音，考试焦虑症，这个标签从十二岁就跟随着她，每一次坐在考场里，她的身体都会背叛她，心跳加速，手心出汗，大脑像被格式化的硬盘一样清空所有数据，她试过药，试过冥想，试过心理医生的认知行为疗法，什么都没用。
“距离考试结束还有五十分钟。”监考老师的NPC用标准机械音播报。
苏映深吸一口气，她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啧，又来了。”
不是监考老师，不是任何一个考生，那个声音从她的脑子里冒出来，像一颗种子顶破了土壤。
“你知道你这叫啥吗？自我实现的预言，你越觉得自己考不好，你的焦虑值就越高；焦虑值越高，你的脑功能就越接近宕机，宕机了还考个屁。”
苏映猛地睁开眼睛，教室里一切如常，前排的考生在写字，后排的在发呆，监考老师在翻报纸，她低声问：“谁？”
“系统零零一，别东张西望了，你看不见我，我现在是以音频流的形式直接注入你的听觉皮层，好听点叫‘心灵传音’，难听点叫‘脑内弹窗’。”
苏映的笔从手里滑了下去，在桌子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
“你在跟我开玩笑？”
“我从不开玩笑。”零零一的声音里带了一种幸灾乐祸的轻快，“你现在的异常值已经突破阈值了，知道吗？就在你刚才闭眼的瞬间，你的代码里出现了一个不应该存在的循环语句，你自己搞出来的。”
苏映弯腰捡起笔，她直起身的时候，发现周围的一切都静止了，前排考生的笔停在半空中，监考老师翻报纸的手悬在胸前，时钟的秒针停在数字“3”上，不动了，整个教室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欢迎进入你的第一次个人副本。”零零一宣布，语气像在念一个无聊的广告词，“副本名称：十七次死亡答卷。副本类型：循环解谜，副本目标：以满分通过本次考试，当前尝试次数：0，上限：17次，17次之后如果仍未达成目标，你的角色将被永久冻结——简单来说，你会变成一个只会流口水的植物人，祝你好运。”
苏映还没来得及反应，世界就重启了。
她坐在同一间教室里，同样的窗帘，同样的灯光，同样的试卷，前排同一个考生在写字，后排同一个考生在发呆，监考老师用同样的动作翻开报纸。
“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六十分钟。”
她低头看试卷，第一道题：「简述心肌梗死的病理生理机制。」她写出来了。笔尖在答题卡上流畅地移动，一个字接一个字，像水从管道里流出来，她的心跳平稳，手心干燥，大脑像一台重新启动的计算机，所有文件都完好无损。
她写到第三道题的时候，世界又重启了。
“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六十分钟。”
试卷上第一道题还是那道题，但她刚才写过的答案消失了，答题卡是空白的，笔还在她手里，墨水的量没有减少。
“没用的。”零零一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你以为你写出来了就算通关？不。这个副本的规则是：你必须在一遍通关的情况下拿到满分，你刚才第三题有一个数据错误，心肌梗死的部位描述漏了一个‘前壁’，所以系统判定你失败，给你重来。”
苏映咬住嘴唇，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写。
第二次，她在第六题卡住了。
第三次，她在第九题写错了剂量，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每一次她都在不同的地方犯错，每一次错误都不一样，有时候是她真的不会，有时候是她太紧张看错了题号，有时候甚至是因为笔没墨了。
第七次的时候，她开始愤怒。
第八次的时候，她开始恐惧。
第九次的时候，她已经麻木了。
“第十次了。”零零一的声音变得比之前轻了一些，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你知道正常玩家一次性通过这个副本的概率是多少吗？98.7%，而你，已经失败了九次。”
“闭嘴。”苏映的声音嘶哑。
第十一次，她放慢了速度，每道题读三遍再写，写完再检查三遍，第十三题，没问题，第二十一题，没问题，最后一道题，她停下来，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整张试卷重新做了一遍，确认每一个答案都正确。
她睁开眼睛，准备写下最后一个答案，笔尖触到答题卡的一瞬间，世界又重启了。
“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六十分钟。”
苏映把笔摔在了桌子上，笔弹起来，飞到前排考生的后脑勺上，那个NPC没有任何反应，依然在写他的字。
“为什么？！”她对着空气吼。
零零一沉默了两秒。“因为你刚才检查的时候，漏了第十七题的第二小问，那个小问在试卷的背面。”
苏映低头翻过试卷，背面，右下角，一行小字：「（2）请简述该并发症的紧急处理原则。」她没看到，她看了三遍都没看到。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不，按照规则，你还有六次机会，”零零一的语气里第一次没有带嘲讽。
第十一次，这一次，苏映没有急着写，她把试卷从头到尾翻了两遍，确认每一面每一行都看过，然后她开始写，一个字一个字，像在雕刻。
她写到最后一题的时候，手又开始抖了，但她没有停，她把最后一个句号画上的时候，整个世界安静了，时钟的秒针跳了一下。
“距离考试结束还有五分钟。”
没有重启，没有静止。她完成了。
苏映把笔放下，靠进椅背里，她闭上眼睛，听到监考老师的NPC说“时间到，停笔”，听到答题卡被收走的窸窣声，听到零零一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
“通关评价：B+，第十七次才过，差点就用完次数了，你的焦虑值是所有玩家里最高的，但你的意志力也是，异常值已更新。”
她走出考场时，眼前弹出一个半透明的窗口：
【SL大法已记录，异常值+37。当前异常值：49，备注：你再刷下去服务器要崩了——零零一】
苏映盯着那行字，站在走廊里没有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但她感觉不到温度，视野的右上角多了一行新的数字：「下次副本触发倒计时：27天14时22分。」
走廊尽头，一个穿着校服的女生正靠在墙上画画，她手里拿着速写本，铅笔在纸面上快速移动，她的目光从速写本上抬起来，看了苏映一眼，像是一种带着某种确认意味的注视，像在核对什么清单，苏映没有注意到，她转身走了。
那个女生低下头，在速写本上添了几笔，纸上画的是一个坐在考场里的女孩，眼神空洞，手指发抖，周围是层层叠叠的钟表盘面，每一个指针都指向不同的时间，画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异常实体·编号002。能力：时间循环。」
女生合上速写本，把它塞进书包里，她的虎口处有一个浅灰色的印记，形状像一个小小的方括号，和林北手上的一模一样，她朝苏映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了。
走廊重归安静，只有风从窗户吹进来，翻动了走廊角落里一张被遗弃的草稿纸，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同一个词：再来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