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伪物-情绪改写指令
周振国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欠了这两个大妈很多钱，左边那个叫李大妈，六十出头，退休三年，精力旺盛得像一台永动机，她拽着他的左袖子，声音尖锐得能划破玻璃：“周主任你评评理！楼上那家每天半夜两点拖椅子，刺啦——刺啦——我心脏病都要犯了！”
右边那个叫王大妈，五十八，刚退休，战斗力不遑多让，她扯着他的右袖子，嗓门比左边还大：“你别恶人先告状！是你先敲天花板敲了半个月，我家吊灯都快掉了！我拖椅子是提醒你！”
周振国被夹在中间，像一块三明治里的火腿片，这是社区街道办门口的走廊，下午三点钟的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墙上贴着的“邻里和谐共建文明”标语在风中微微翘起一角，像一个嘲讽的笑容。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四十分钟了，左边说楼上半夜拖椅子，右边说楼下故意敲天花板，左边说楼上养狗不栓绳，右边说楼下晾衣服滴水，每一句话他都听了至少五遍，每一遍的音调、音量、甚至停顿的位置都一模一样，像两台卡了带的录音机，在无限循环播放同一段噪音。
他的头开始疼了，不是比喻，是真实的、从太阳穴往两边炸开的钝痛，他的视线模糊了一下，耳朵里嗡嗡响，嘴巴比大脑先动了一步。
“set 愤怒值_李大妈 = 0，set 愤怒值_王大妈 = 0。”
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但两个大妈同时愣住了，李大妈的嘴还张着，最后一个字的尾音卡在喉咙里，脸上的怒气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擦了干净，王大妈的手从周振国的袖子上滑下来，表情从狰狞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一种近乎慈祥的平静。
她们对视了一眼。
“老姐姐，对不住啊。”李大妈弯下腰，鞠了一个接近九十度的躬。
“哪里哪里，是我不好，我不该敲天花板。”王大妈也弯下了腰。
两个人直起身，互相搀扶着，手挽手，一边说着“改天来我家吃饭”一边消失在了走廊尽头，周振国站在原地，嘴巴还没合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左袖子上有两个湿漉漉的手印，是被攥出来的汗。右袖子上有一道被扯出来的线头。风吹过来，那面“邻里和谐”的标语终于从墙上脱落，飘到了地上。
“我刚才说了什么？”
他试图回忆那串从他嘴里蹦出来的字符，不是中文，不是英文，更像是一行命令，对，就是命令，像程序员在键盘上敲的那种，但他这辈子没写过一行代码，他连Excel公式都用不利索。
就在这时，他的眼前弹出了一个半透明的窗口，窗口悬浮在空气中，边缘泛着淡绿色的光，像一块漂浮的玻璃，上面写着一行行的代码反馈：
「指令已执行，目标：李大妈（NPC#44231）。愤怒值：87 → 0。目标：王大妈（NPC#44232）。愤怒值：91 → 0。操作者：周振国（玩家#78316）。操作类型：NPC情绪参数临时修改。异常值+23。」
周振国盯着那行字，眨了眨眼，窗口没有消失，他又眨了眨眼。还在。
“哟，又一个BUG玩家。”
声音从他的脑子里冒出来，语速快，带着一种让人想揍他的轻佻，跟之前林北和苏映听到的如出一辙，只是这次多了几分惊讶。
“你这是‘NPC情绪控制器’？听起来像成人玩具。”
“谁在说话？”周振国四下张望，走廊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
“系统零零一，你的贴心小助手，才怪。我是地球online的维护AI，简单来说，就是你刚才用的那个功能的开发……好吧不是开发，是监管，你刚才用的那个东西，不是你应该有的。”
周振国皱起眉头，“我……我只是说了句话。”
“你只是说了句话？”零零一重复了一遍，语气夸张得像在演话剧，“你知道‘set 愤怒值 = 0’是什么吗？那是后台指令，是只有系统管理员才有权限调用的底层代码，你一个街道办的调解员，张嘴就来？你是天才还是BUG？”
周振国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那行“异常值+23”上。
“异常值是什么？”
“就是你偏离‘正常玩家’的程度，每个玩家都有一个出厂设定的基准线，你的代码越界越多，异常值就越高，高了会怎样？会被系统标记为‘异常实体’，然后——清除。懂了吗？”
周振国沉默了几秒。“你刚才说‘又一个BUG玩家’。还有别人？”
零零一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然后它用一种刻意轻松的语调开口：“有啊。不过你别管他们，你先管好你自己。你现在异常值23，还没到危险线，但你已经用了一次后台指令了。我劝你——别再用。这个功能每用一次，异常值都会涨。涨到100那天，我会亲自来清除你。到时候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周振国盯着那个半透明的窗口。窗口上多了一行新的数据：
【当前异常值：23/100。NPC情绪控制：剩余使用次数不限，但每次使用异常值+10至+30不等。警告：滥用将导致NPC人格数据损坏。】
“损坏了会怎样？”他问。
“NPC会崩，变成一堆乱码，说不了话，动不了，像一台死机的电脑，你觉得一个活人突然变成那样，周围的人会怎么想？送去医院？做脑部CT？然后查不出来任何问题，最后变成植物人？”零零一的声音低了下去，“你觉得那个人的家属会怎么想？你担得起吗？”
周振国的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想起刚才那两个大妈。如果他把她们的愤怒值归零的操作出了差错，如果她们的“人格数据损坏”了她们会变成什么样？两个活生生的、会吵架会骂人会扯他袖子的大妈，变成两具不会动的躯体？
“我不用了。”他说。
“最好不用，”零零一的语气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嘲讽，“不过说真的，你这能力挺适合你的，社区调解员嘛，专门解决邻里纠纷，别人靠嘴，你靠代码，高大上。”
“我不想靠代码。”
“那你刚才怎么用了？”
周振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确实不是故意的，那句话就是从他嘴里蹦出来的，像是某种本能反应，像是他身体里有一个他不知道的开关被人按了一下。
“行了，不跟你废话了。”零零一说，“记住，异常值到100的那天，就是你的死期，别让我等太久。”
窗口消失了。
走廊恢复了安静。风吹过来，地上的“邻里和谐”标语翻了个身，露出背面的一行小字，那是印刷厂的标签，写着“批次#20241015”，，周振国弯腰捡起标语，把它重新贴回墙上，他的手有点抖。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大约五十米外的街道拐角处，一辆白色网约车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一半，驾驶座上的男人戴着墨镜，正看着他的方向，那个男人的虎口处有一个浅灰色的方括号印记。
男人拿起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第三个，能力：NPC情绪控制，位置：阳光社区，异常值：23。」
然后他发动车子，驶入了车流中，后视镜里，周振国还站在街道办门口，手里攥着那张标语，像在发呆，又像在想什么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