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滨逊漂流记续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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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夜半哭声

更新时间:2026-04-03 14:57:07 | 字数:1923 字

星期五开始变了。

不是变好,也不是变坏,而是变得安静了。他不再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不再用手抓饭,不再躺在地板上睡觉。他用叉子,穿鞋子,睡床。他出门时低着头,不跟任何人对视。有人跟他说话,他简短地回答,然后快步走开。

莫丽说:“先生,他变规矩了。”

我知道那不是“规矩”。那是一个人在把自己折叠起来,折成别人想要的样子。

有一天,我带他去市场买菜。一个卖鱼的妇人看见他,小声对旁边的摊主说:“那是克鲁索先生的野人。”星期五听见了,没有反应。他站在那里,低着头,等我付完钱,然后跟着我走开。

走到半路,我停下来,看着他的脸。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不是平静,是空。

“星期五,”我说,“你生气了。”

“没有。”他说。

“你在生气。”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生气没用。生气他们还是叫我野人。”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在岛上,我教他开枪、教他念《圣经》、教他说英语。我教他的一切都是关于如何“变成我”。可我从来没有教过他如何面对别人的偏见。因为我也不知道。

日子就这样过着。星期五学会了用刀叉,学会了穿鞋走路不摔跤,学会了在别人面前保持沉默。他甚至学会了喝茶——虽然每次喝完都会皱眉头。莫丽说他“进步很快”。邻居们渐渐对他失去了兴趣,不再来拜访了。

我以为这就是我们未来的生活了。不快乐,但至少安稳。

直到那天夜里。

那天晚上下着雨,雨不大,但很密,打在窗户上沙沙作响。我躺在地板上——是的,我仍然睡地板——听着雨声,快要睡着了。

忽然,我听见一个声音。

是哭声。很低、很压抑的哭声,像一个人拼命想把声音吞回去,却吞不干净。声音从星期五的房间传来。

我爬起来,光着脚走过走廊。他的门没关严,我推开一条缝,借着走廊的灯光看进去。

星期五坐在床上,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腿间。他的肩膀剧烈地抖动,哭声从膝盖和胸膛之间的缝隙里挤出来,闷闷的,像远处的雷声。

我走进去,坐在他床边。

他没有抬头,但哭声更大了一些。我伸手放在他后背上,他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忽然倒向我,把脸埋在我的肩膀上,放声大哭。

那种哭法不像一个成年人。像一个孩子。像一个在黑夜里迷了路、找不到家的孩子。

我搂着他的肩膀,没有说话。雨打在窗户上,沙沙沙沙。

过了很久,他的哭声渐渐小了。他的呼吸还是急促的,一抽一抽的。我等着他说话。

“我做了一个梦。”他说。

“什么梦?”

“梦到我的家。我的村子。那条河。我父亲在河边打鱼。”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

“我站在河边,喊他。他回头了。他看见我了。他笑了。然后——”

他的声音断了。

“然后你醒了?”我问。

“然后他被杀了。”星期五说。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没有哭腔,没有颤抖,只是平,平得可怕。

“那一天,我父亲在河边打鱼。我在旁边玩。野人来了。他们从树林里冲出来,手里拿着棍子和刀。我父亲转身看我,一个棍子砸在他头上。他没有喊。什么都没有。只是倒下去了。”

“我跑。我跑得很快。他们追我。我跑不过他们。一个棍子砸在我后脑勺上。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我在船上。被绑着。周围都是野人。我父亲的——”

他没有说下去。

房间里很安静。雨还在下,但小了一些。

“星期五,”我说,“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你不问。”他说。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说什么都不对。在岛上的时候,我只在乎一件事:星期五是我的伙伴,是我活下去的依靠。我教他英语,教他信仰,教他做欧洲人。可我从来没有问过他——他失去了什么。

我救了他。我以为那就是恩赐。可我从没想过,他失去的那些东西,我永远给不了他。

“我每天都在想他们。”星期五说。

“你的家人?”

“我的父亲,我的母亲,我的两个姐妹。我弟弟。他只有四岁。那天他不在河边。我不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也许也死了。也许活着。我不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眼泪了。

“主人,”他说,“我知道你对我好。你救了我的命。你教我东西。你给我饭吃,给我房子住。你是好人。”

“可是,”他说,“我在这里不快乐。”

“我知道。”我说。

“我想回去。”

“回哪里?”

“我的家。我的村子。我不知道它还在不在。我想去看看。”

我沉默了很久。

去他的家乡?那意味着要横渡大洋,要经过那些野人出没的海域,要冒着被食人族抓住、被杀死的危险。那是一条几乎不可能的路。

可我看着星期五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恐惧,还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希望。

“星期五,”我说,“给我几天时间。让我想一想。”

他点了点头,重新躺回床上。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没有躺下,而是坐在窗前。雨停了,云散了一些,月亮从云缝里露出半边脸。月光照在院子里的苹果树上,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影子。

我在岛上学会了做很多事情。造船、种麦子、烧陶罐、驯山羊。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带一个人回到他失去的故乡。
我只知道一件事:我欠星期五的,远比我给他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