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暴雪夜归人
救护车的鸣笛声划破南方小镇冬日的寂静,雪粒子打在车窗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苏晚攥着手机,指尖冻得冰凉,屏幕上是半小时前小区居委会张阿姨发来的语音:“小晚啊,你爷爷扫雪摔了一跤,已经送镇医院了,你快过来看看!”
车子下了高速,路面积了厚厚的一层雪,轮胎时不时打滑。司机师傅透过后视镜看了眼脸色发白的小姑娘,忍不住开口:“这么大的雪,高速都封了,你还赶回来,老人家肯定没事的。”
苏晚扯了扯嘴角,没说出话。她辞了上海的工作,本来就是打算这周回来陪爷爷过冬,没想到还是出了意外。
三个小时后,车子终于停在镇医院门口。苏晚办完住院手续,守在病床前看着挂水的爷爷,老人家昏迷了小半天终于醒过来,睁开眼第一句就是:“晚星便利店……门还没锁,你去看着点,别进了贼。”
苏晚鼻子一酸,握住爷爷枯瘦的手:“爷爷你别操心,我等下就去,店丢不了。”
爷爷的“晚星便利店”开了快三十年,就在老小区门口,是镇上仅存的几家24小时便利店。以前苏晚放假回来,就搬个小马扎坐在收银台后面,看爷爷给放学的小孩子拿棒棒糖,给熬夜打麻将的叔叔阿姨煮茶叶蛋,烟火气裹着奶糖香,是她整个童年的记忆。
半个月前爷爷中风前兆,半边身子发麻,医生说要住院观察,店就暂时关了两天,可这雪下个不停,小区里住户买东西都不方便,爷爷躺着也睡不着。苏晚没办法,收拾了换洗衣物,跟主治医生打好招呼,自己开车去了便利店。
推开店门的时候,风铃叮铃一响,灰尘带着淡淡的奶糖香气扑过来。收银台上面还摆着她高中时候的照片,玻璃柜里的薯片都快过期了,冰柜里的冰淇淋早就化了又冻上,歪歪扭扭挤在一起。苏晚捋起袖子,花了两个小时把货架擦干净,把临期商品整理出来,又烧了一壶热水,刚坐下想喝口茶,墙上的挂钟突然“当”的一声,指向了凌晨一点。
雪还在下,风卷着雪粒子打在卷闸门上,发出呼啦呼啦的声响。老小区早就睡熟了,整个便利店只剩下暖黄色的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苏晚揉了揉冻得发红的耳朵,正打算搬个被子去后面阁楼凑合一晚,玻璃门突然被推开了。
风铃再次响起来,带着一股寒气。
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门口,黑色连帽卫衣帽子戴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他身上落了一层雪,肩膀都白了,呼吸带着白气,声音很低,带着点沙哑:“麻烦,拿一盒热牛奶,一个吞拿鱼三明治。”
苏晚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客人。她赶紧站起来,从加热柜里翻出牛奶和三明治,装进袋子里递过去:“十二块五。”
男人掏出手机扫码,支付成功的声音响起来,他接过袋子,没立刻走,目光扫过她沾了灰尘的手背,顿了两秒,才低声说:“门口台阶结冰了,你出门小心点。”
说完就推开门走了,黑色的背影很快融进雪夜里,只留下门口一股没散干净的寒气,和空气里淡淡的雪松香水味。
苏晚走到玻璃门边,透过雾蒙蒙的玻璃往外看,男人已经走进了隔壁那个院子——那套老房子空了快半年,什么时候租出去了?
她摸了摸发烫的耳垂,嘀咕了一句:“挺温柔的,怎么看着像块冰。”
回到收银台,苏晚掏出速写本,她习惯走到哪画到哪,笔尖在纸上蹭了几下,一个戴着黑帽子的高大背影就出来了,旁边歪歪扭扭写了行小字:“凌晨一点的第一位客人,买热牛奶的冰块先生。”
她把速写本合上,塞进抽屉里,抬头看向墙上的招牌——“晚星便利店”四个红字被灯光照着,暖融融的。窗外的雪还在下,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苏晚靠在椅背上,突然觉得,好像留下来接手这家店,也没有那么糟糕。
只是她没想到,从这天开始,每天凌晨一点,这个男人都会准时推开玻璃门,进来买一盒热牛奶,一个三明治。话永远不多,付完钱就走,偶尔会停下来,帮她把堆在门口的货箱搬进来,然后不等她说谢谢,就悄无声息地走了。
苏晚从张阿姨嘴里打听出来,男人叫陆承宇,是个建筑设计师,从上海过来的,因为身体不好,租了隔壁的房子静养。“听说熬夜熬出了失眠,整夜整夜睡不着,才过来清净几天。”张阿姨啃着苏晚做的茶叶蛋,挤眉弄眼,“小伙子长得可精神了,就是话太少,看着冷冷的,跟你正好般配——你话也不多。”
苏晚脸一下子红了,把装茶叶蛋的盒子往她面前推了推:“张阿姨你别瞎说,人家就是客人。”
话是这么说,可每天到了十二点五十,苏晚都会不自觉地往门口看,提前把牛奶放进加热柜,定好时间。等风铃一响,那个高大的身影走进来,她心里就会莫名松一口气,好像这一天的店,才算看完。
暴雪下了整整一周,终于停了。这天晚上,苏晚整理完货架,正打算关门给医院的爷爷送早饭,突然听见“啪”的一声,整个便利店陷入一片黑暗——小区电网扛不住暴雪,跳闸停电了。
苏晚摸黑找出手机手电筒,打开一看,发电机早就坏了,好多年没用到,根本打不着火。她站在冷飕飕的店里,正发愁怎么联系修理工,玻璃门又被推开了。
还是陆承宇。
他看见黑乎乎的店里站着个拿手电筒的人,愣了一下,随即问:“停电了?”
“嗯,发电机坏了,”苏晚举着手电筒,光不小心晃到他眼睛,赶紧往旁边移了移,“我正打电话找修理工呢,不过这么晚,估计要等到明天了。”
陆承宇走进来,扫了一眼角落落灰的发电机:“我看看,以前在工地待过,大概能修。”
他脱了外套,挽起衬衫袖子,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蹲在发电机旁边鼓捣。苏晚举着手电筒给他照亮,暖黄的光落在他发顶,能看到细软的发茬,他垂着眼睛,睫毛很长,鼻梁高挺,认真做事的时候,嘴唇会轻轻抿着。苏晚第一次这么近看他,心跳突然漏了一拍,赶紧移开目光,假装看外面的雪。
没十分钟,“轰隆”一声,发电机响了,便利店的灯管重新亮起来。陆承宇站起来,揉了揉手腕,指尖沾了点油污:“好了,就是线路松了,凑合用没问题,明天你再找人来看看。”
“太谢谢你了!”苏晚赶紧递了一瓶矿泉水给他,又从加热柜里拿出两个刚烤好的肉包,“这个你拿着,当早饭,我刚做的,还热着。”
陆承宇没推辞,接过来,道了谢。两个人站在暖融融的店里,外面还刮着风,一时都没说话。苏晚突然想起什么,搬了小凳子放在电暖器旁边:“外面冷,你坐这儿烤会儿火再走吧,鞋子都湿了。”
陆承宇看了看自己沾了雪的靴子,点了点头,坐了下来。
电暖器发出橘红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货架上。还是陆承宇先开的口,他问:“你爷爷怎么样了?”
苏晚没想到他知道爷爷的事,愣了一下才说:“昨天醒过来了,情况稳定,就是还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嗯,那就好。”他咬了一口肉包,语气比平时柔和了点,“这个店,你打算一直开下去?”
“不知道,”苏晚搅动着杯子里的热水,看着热气氤氲上升,“爷爷开了一辈子,我先帮他看着,走一步算一步吧。我原来在上海做插画,辞职了,正好闲着。”
“插画?”陆承宇抬眼看她,眼睛在暖光里显得很软,“我是做建筑设计的,也天天画画,只不过画的是钢筋水泥。”
苏晚笑了,露出尖尖的小虎牙:“那不一样,你画的是房子,我画的是乱七八糟的日常。”
那天他们没说多少话,总共加起来也没超过二十句,可陆承宇走了之后,苏晚坐在电暖器旁边,半天都没回过神。暖黄色的光还留着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他刚才坐过的凳子,好像还留着温度。
她掏出速写本,把刚才他蹲在发电机旁边修东西的样子画下来,这一次,她画清了他的眼睛,睫毛很长,眼神很温柔。画完之后,她盯着纸上的人看了好久,悄悄在角落写了两个字:陆承宇。
这是她第一次,把他的名字写在自己的画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