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赶集
天刚蒙蒙亮，镇子就醒了。
卖菜的担子已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竹筐里沾着晨露的青菜、捆得整整齐齐的蒜苗，还有带着泥土香气的春笋，顺着街沿摆了半里地，讨价还价的声音顺着风飘得老远。
晚星便利店今天起得比往常更早。苏晚把昨夜剩下的青团用纱布盖好，装在桐木盒子里摆到门口显眼的地方，陆承宇搬了个长条木桌，擦得干干净净摆上泡好的茶水——这是店里多年的老规矩，赶圩的日子，给过往的挑夫歇脚免费喝茶。爷爷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门口，手里搓着麻绳，看见熟客就笑着打招呼，烟袋锅子一明一灭，把淡淡的烟草香飘在风里。
“陆叔，早啊！”挑着豆腐担子的老李头远远就喊，“今天这青团香得哟，我隔着三条街都闻见了，给我称两个咸的，我带回去给我老婆子尝尝。”
苏晚笑着给装了，老李头掏出皱巴巴的两块钱递过来，还不忘多嘴：“听说了吗？村东头老陈家的茶园要转手，说是家里孩子要接去城里，老头子舍不得也没办法。”
爷爷搓麻绳的手顿了顿，抬眼道：“老陈家那片茶园？可是年头不短了，茶树都是几十年的老苗子，炒出来的茶真香，就是没人打理可惜了。”
这话落进苏晚耳朵里，她心里动了动。这阵子青团卖得好，不少老顾客都说想吃点奶奶当年做的老点心，店里地方不算小，除了摆货的货架，后院还有半间空屋子，要是能把老陈家的茶叶收点来，再做点茶点配着卖，倒也不错。
吃早饭的时候，苏晚把这话跟陆承宇说了，陆承宇咬了一口青团，点点头：“我也听说那片茶园，正好今天赶圩，吃完我们过去看看？合适的话收点今年的新茶，也圆了爷爷的念想，他年轻时候还跟陈叔一起炒过茶呢。”
爷爷放下筷子，眼睛都亮了：“真要去？我跟你们一起走，那片路我熟。”
把念星托付给隔壁王婶看着，三个人沿着田埂往村东头走。四月的风裹着油菜花的香气吹过来，田埂边的野蔷薇开得热热闹闹，粉白粉白的，落在路过的人衣摆上。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就看见半山腰那片茶园，一垄一垄的茶树顺着山坡铺下去，新抽的茶芽绿得发亮，空气里都是淡淡的茶香，老陈头正背着竹篓在茶园里摘茶，背比去年更驼了些。
看见他们来，老陈头直起腰搓了搓手：“老陆，你们怎么来了？”
爷爷说明来意，老陈头叹了口气：“不瞒你们说，我这身子骨确实爬不动山了，孩子们催着我去城里，说享清福，可我就是舍不得这片茶树。你们要是想要，今年的新茶我都给你们，价格好说，总比荒在这儿强。”
陆承宇蹲下身看了看茶芽，都是刚冒出来的顶芽，嫩得能掐出水来：“陈叔，我们也不白要你的，按市价给，您这片茶园要是愿意，我们每年都来收，就算您去了城里，这茶树也荒不了。”
老陈头听得眼睛一红，攥着陆承宇的手一个劲儿点头：“好，好啊，这真是给茶树找着好人家了。”
从茶园出来，老陈头硬塞给他们半篓刚摘的新茶，说让回去尝尝鲜。三个人提着茶篓往回走，太阳已经升到头顶，把影子晒得短短的，路边溪水解了冻，水哗啦啦顺着山涧流下来，清得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苏晚蹲下来洗了洗手，指尖沾了满手茶香，抬头就看见陆承宇站在阳光里，白衬衫被风吹得鼓鼓的，爷爷蹲在溪边抽烟，烟雾顺着风飘远，融进漫山遍野的绿里，她忽然觉得，这日子真像手里这杯新茶，清清爽爽，余味甘甜。
回到镇上，圩日正热闹着呢。门口的青团卖得只剩最后几个，王婶抱着念星坐在店里，念星手里攥着一块米花糖，吃得满脸都是，看见苏晚回来，伸着小手要抱，咿咿呀呀不知道说些什么。王婶笑着说：“刚才县里来了个收老物件的，看见你们门口挂着的那个旧木招牌，说愿意出高价收，说是什么清末的老木头，值不少钱呢。”
苏晚愣了愣，抬头看着门上那块“晚星便利店”的木牌子，木头已经被岁月磨得发亮，字是爷爷当年亲手刻的，边缘都磨圆了，从太爷爷那辈传到现在，快一百年了。她笑着摇摇头：“给多少钱都不卖，这是我们的根呢。”
王婶点点头：“我就说嘛，你们肯定不卖，我就给那人打发走了。”
下午人渐渐散了，街上又慢慢静下来。苏晚把老陈头给的新茶摊在竹匾里阴干，陆承宇找出来爷爷当年的旧炒茶锅，刷得干干净净。晚上烧起柴火，两个人跟着爷爷的法子慢慢炒，茶香一点点从锅里飘出来，裹着柴火的烟火气，漫了整整一后院。
炒好的茶叶装在锡罐里，打开盖子就是浓浓的豆香，爷爷抓了一把泡在瓷杯里，茶汤清亮，喝一口，满是春天的味道。“比我当年喝的还香，”爷爷咂咂嘴，笑得皱纹都舒展了，“明天我教你们做茶糕，就用奶奶留下的方子，配着新茶卖，肯定受欢迎。”
苏晚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香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得人心里发涨。窗外的天慢慢黑下来，星星一颗一颗爬上来，落在便利店的木牌子上，把“晚星”两个字映得发亮。陆承宇收拾炒茶锅，水声哗啦哗啦，念星在里屋咿咿呀呀地哼着不成调的歌，风从后院吹进来，带着新茶的香气，混着白天残留的艾草香，软乎乎裹着人。
苏晚靠在门框上，看着天上的星星，忽然想起刚回来的时候，心里还慌慌的，像飘在水上的船，没个根。这才几个月，原来不知不觉，日子已经铺得稳稳当当，像脚下这青石板路，一步一步，都是踏实的脚印。
圩日散了，新茶炒好了，明天，又有新的茶糕要做呢。苏晚端着茶杯抿了一口，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