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帷幕落下

雨是夜里落下来的。

淅淅沥沥的雨点敲在便利店的瓦当上，沙沙的响，像奶奶当年摇着蒲扇哼的摇篮曲。苏晚半夜醒过来，听见雨声，摸了摸身边，陆承宇已经不在了，披了衣服起来，就看见他站在后门的廊下，正给院角那棵刚移栽的樱桃树搭遮雨棚——前几天从山里挖回来的小树苗，枝干还细，怕经不住这谷雨的透雨。

“怎么起来了？”苏晚轻声说，把披在肩上的外套往他身上搭了搭，夜里的风还带着凉，雨丝飘过来，沾在手腕上，冷得人一缩。

“醒了听见下雨，想着这树苗刚栽下，根还没扎稳，”陆承宇拉紧绳子，回头冲她笑，“你怎么不多睡会儿？念星没踢被子吧？”

两个人靠在廊下看雨，院子里的青菜吸饱了水，叶子绿得发亮，墙角的夜来香抽出了新藤，顺着墙往上爬，雨落在天井的水缸里，一圈一圈的涟漪晃着，把天上漏下来的灯光搅得碎碎的。谷雨润透了整个镇子，连空气里都带着泥土润开的青草香，苏晚吸了吸鼻子，忽然想起奶奶说过，谷雨的雨是金豆子，落在哪里哪里发，这雨一下，今年的茶，今年的菜，都要旺了。

第二天雨停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空气洗得干干净净，对面山上的雾气像纱一样飘着，青石板路被冲得油亮，踩上去还能听见哒哒的水声。爷爷一早就扛着锄头去后院翻地，说趁着谷雨好墒情，把那半亩空地种上茄子辣椒，秋天就能吃个够。苏晚把炒好的新茶装成小包，摆在门口的木架子上，绿纸包着，绳子系得整整齐齐，旁边摆上刚蒸好的茶糕，茶糕里掺了磨碎的新茶，颜色淡淡的，咬一口，清甜里带着茶香，比蜜还润。

刚摆好摊子，就来了个陌生人。穿著藏蓝色的冲锋衣，背着大大的登山包，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站在门口踮着脚往里头看，手里的相机还挂着水珠，一看就是来山里踏青的游客。

“老板，请问这里有住的地方吗？”男人笑着问，声音脆脆的，“我们一群朋友来后山徒步，本来想着赶去镇上旅馆，谁知道下雨路滑，车陷在前面泥坑里了，手机信号也不好，能不能借个地方歇歇脚，找点吃的？”

苏晚赶紧招呼他进来坐，给他倒了一杯新沏的茶：“你先坐着喝杯茶暖暖，我去给你下碗面条，我们这儿就是小店，住的地方倒是有一间空客房，去年刚收拾出来的，就是简单，不嫌弃就住。”

男人接过茶杯，抿了一口，眼睛一下子亮了：“这茶真香，比我在城里茶舍喝的几百块一两的还好喝，是这儿本地的茶吗？”

“是村东头老陈家山上的新茶，我们刚炒的，”陆承宇端了一盘点心过来，“先吃块茶糕垫垫，面条马上就好。”

没一会儿，苏晚端了三大碗阳春面上来，汤是用骨头熬的，撒上一把切碎的小葱花，上面卧着两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男人吃得满头大汗，连连说：“我叫林舟，做户外摄影的，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面条，比城里馆子做的香多了。”说着掏出手机要转钱，苏晚按住他的手：“算了，就是家常便饭，不值当什么，你先去把你朋友叫过来，这么大的雨，总不能让人家在外面淋着。”

林舟脸一下子红了，连说谢谢，拿着伞出去了，没多久就领来了四个人，两男两女，都淋得湿乎乎的，鞋子上全是泥。念星坐在摇篮里，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这群陌生人，一点也不怕生，还挥着小手咯咯笑，其中一个女孩子赶紧过去，掏出个小熊玩偶给她，念星抓着就往嘴里塞，惹得大家都笑了。

外面的雨又下起来了，淅淅沥沥，店里一下子热闹了。五个人围坐在长条桌上，喝着热茶吃着茶糕，听爷爷讲以前镇上的故事，讲后山那片老林子，讲太爷爷当年开便利店的时候，什么稀奇古怪的客人都遇见过。林舟拿着相机对着门口拍，对着许愿墙上歪歪扭扭的画拍，对着蒸青团的竹蒸笼拍，说：“我走了这么多地方，从来没见过这么舒服的镇子，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你们城里太挤了，还是我们这儿好，慢腾腾的，”爷爷坐在门口抽着烟，笑着说，“你们年轻人啊，就是走得太快，停下来歇歇，才知道日子是什么味儿。”

林舟点点头，指着窗外雨雾里的山：“我就是想来找点儿慢的味道，现在好多人都喜欢来我们这种山里玩，说能静心，等回去我给你们写篇攻略，肯定有好多人想来。”苏晚正在给他们添热水，听了这话心里一动，倒也没放在心上——她只想着把这小店守好，把一家人日子过好，至于别的，慢慢来就好了。

雨下了整整一天，到傍晚才停。西边的天上出来一道彩虹，斜斜地架在两山之间，颜色鲜活得像要滴下来。林舟他们要去拖车，临走的时候买了好多茶和茶糕，说带回去给朋友尝尝，硬塞了比原价多两倍的钱，说麻烦了我们一天，这是应该的。苏晚推辞不过，又给他们每人装了两个青团，让路上吃。

送走客人，天慢慢黑了。后院的菜种好了，新翻的泥土带着潮气，爷爷浇完水，拍着手上的泥说：“谷雨种完，就等着收获了，这日子啊，就是一分耕耘一分收获。”苏晚帮着爷爷擦手，看着天边最后一点霞光落在便利店的木牌子上，“晚星”两个字被染得红红的，暖乎乎的。

夜里，陆承宇把靠窗的那间空客房收拾干净，铺上干净的床单被套，说万一以后再有迷路的客人，也能住。苏晚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星星，雨后的星星特别亮，一颗一颗嵌在黑丝绒一样的天上，像撒了一把碎钻石。陆承宇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上：“今天林舟说的对，以后说不定真的会有好多人来我们这儿，我们可以把后院改成小茶座，给客人喝茶吃点心，看看山景，多好。”

苏晚笑了，回头捏了捏他的下巴：“你倒是想得快，我们现在这样不是挺好的吗？有店，有茶，有你，有念星，还有爷爷，够了。”陆承宇也笑了，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是够了，可我想给你和念星更好的，不过你说不急，那就不急，我们慢慢来，像这谷雨的雨，一点一点润透了，自然就长出好东西。”

窗外的蚯蚓在泥土里翻松着土地，新种的菜籽吸饱了雨水，正悄悄攒着劲儿要发芽。樱桃树的小叶子被雨洗得油亮，在风里轻轻晃着，好像已经能看见秋天结满红通通樱桃的样子。苏晚靠在陆承宇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茶香，觉得心里满当当的。

谷雨落完，春天就快过去了，可夏天就在前头啊，叶子会更绿，果子会更甜，日子会像这雨后的星星，越来越亮。苏晚闭上眼睛，听见窗外的风穿过树叶，沙沙响，像一首温柔的歌，唱着这稳稳当当的日子，一天更比一天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