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临期的告白信
从医院跟陆承宇一块儿回便利店的时候,巷口的梧桐树影刚从街这边挪到店门口。苏晚哗啦一声卷开卷闸门,带着消毒水味的衣服一换,系上洗得发白的帆布围裙,刚把玻璃门拉开,挂在门楣上的铜风铃就叮铃一声轻响,一个小小的身影跟着风钻了进来。
是个背着藏青色双肩包的小姑娘,看着十三四岁的模样,羊角辫用粉色皮筋扎得翘翘的,发梢还沾着点外面的风。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皱巴巴的牛皮纸信封,指节都攥得有点发白,一进门就缩着肩膀往零食货架那边靠,脚尖蹭着水泥地面,扭扭捏捏挪了半天,始终没敢往收银台这边走,只时不时偷偷抬眼往苏晚这边瞟一下,又赶紧低下头去。
苏晚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住在小区最里面那栋老楼的林晓。爸妈常年在外地打工,她跟着奶奶过,放了学总背着书包来便利店门口的小桌子写作业,写完作业就攒着零花钱,买一块钱一根的草莓棒棒糖,有时候钱不够,苏晚要给她,她还硬要把自己攒的糖纸塞给苏晚当补偿。
苏晚擦手的布往台上一放,轻手轻脚走过去,顺着货架蹲下来,身高刚好跟小姑娘齐平,声音放得软软的:“晓晓,怎么啦?今天不先写作业啦?是想买什么好吃的对不对?”
林晓咬着下嘴唇,嘴唇都快咬破了,犹豫了好半天,猛地把攥在手里的信封往苏晚手心一塞,头埋得低低的,刘海都遮住了眼睛,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晚晚姐……你能不能帮我把这个放到那个临期商品的折扣区里呀?”
苏晚捏了捏手里皱巴巴的信封,愣了一下,有点好奇,抬头看看小姑娘红得要滴血的耳朵,忍不住笑着拆开了——里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作文纸,字写得歪歪扭扭,还能看见不少涂改的痕迹,是一封没署名的情书,写给学校隔壁班的班长。纸上写:“我看见你上次运动会打篮球,跳起来投三分的时候,头发都被风吹起来了,特别好看”,又写“上次看见你帮我奶奶拎菜,拎到五楼,手都酸了还说没事”,最后歪歪扭扭一行字:“要是你也喜欢我,就明天放学来买一根草莓棒棒糖;要是你不喜欢,就当这个信过期了,你别拆就好,就当从来没看见过它。”
苏晚看完,憋不住笑,肩膀都轻轻抖,把纸叠好放回信封里,抬头笑着问她:“为什么偏偏要放在临期折扣区呀?”
“我不敢直接给他嘛,”林晓的脸更红了,红得像熟透的小苹果,手搅着衣角,“他每天放学都来这儿买笔买本子,肯定会经过折扣区,要是他有心,就能看见,拿走了就是愿意;要是他不拿,就说明他不想要,就跟那些过了期卖不出去的饼干一样,最后扔了就完事了,谁也不知道,我也不丢人……”
小姑娘话音刚落,门楣上的铜风铃又叮铃铃响起来,陆承宇抱着从修理店取回来的冰柜压缩机零件走进来,纸箱蹭着门框,他侧身挪进来,看见蹲在货架旁边的两个人,把箱子往墙角一放,笑着走过来:“这是遇上什么难题了?”
忽然看见陌生人,林晓吓了一跳,赶紧往后一缩,躲到苏晚背后,只露出半只眼睛偷偷往外看,攥着苏晚衣角的手都紧了紧。苏晚把手里的信封举起来,对着陆承宇把刚才的事儿一五一十说了,陆承宇听完笑了笑,也跟着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用糖纸包得整整齐齐的牛奶糖——那是他出门总带着的,特意给来店里写作业的小朋友准备的——递到林晓面前,声音温温和和的:“我给你想个更好的办法,你把信夹在棒棒糖货架最下面那层的挡板后面,他每天都要来买草莓棒棒糖,弯腰拿的时候肯定能看见。他要是喜欢你,自然会顺着线索找到你;他要是没看见,咱们就当这件事从来没发生过,谁也不会尴尬,你觉得怎么样?”
林晓歪着脑袋想了两分钟,接过牛奶糖,一下子笑出了两个小虎牙,点点头,说了声“谢谢哥哥”,攥着信封蹦蹦跳跳地放到货架后面去了,没一会儿就背着书包跑出了门,羊角辫晃来晃去,铜风铃被她带得叮铃响了好半天。
苏晚看着小姑娘蹦蹦跳跳消失在巷口的背影,转过身笑着对陆承宇说:“可以啊你,还挺懂小孩子的小心思。”
陆承宇站起身,伸手轻轻揉了揉苏晚的头发,指尖带着外面的风,扫得苏晚额头的碎发轻轻动:“怎么不懂,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也偷偷写过信,藏在别人书包夹层里,结果藏到最后,信都快放旧了,也没敢送出去。”
这话一下子勾起来苏晚的好奇心,她往前凑了半步,仰着头问:“给谁的呀?怎么就没送出去呀?”
“给一个画插画的姑娘。”陆承宇低头,凑近她的耳朵,热气扫过苏晚的耳廓,弄得苏晚耳朵一下子发痒,他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点笑意,“那时候我无意间看见她画的插画,一下子就喜欢了,喜欢了好久,可我那时候不敢贸然去找她,只敢偷偷跑到这个小镇来,在便利店对面的长椅坐半天,就为了看一眼招牌。那封信啊,放在我行李箱最底下,整整临期了三年,到今天才敢送出去,晚晚,你说,你还要吗?”
苏晚的脸“唰”一下就红了,从脸颊红到了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粉,她抬起手握成拳头,轻轻捶了一下陆承宇的胸口,咬着唇笑:“好啊你,原来那时候就打起我的主意了!憋了这么多年不说,可真够坏的。”
陆承宇顺势抓住她捶过来的手,一用力就把她搂进了自己怀里。便利店头顶的暖黄色灯管亮着,橘色的光裹着两个人,窗外的风卷着梧桐叶擦过卷闸门,呼啦呼啦响,可怀里暖得很,苏晚能听见陆承宇平稳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她的耳朵上。陆承宇低头,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轻轻的:“憋了三年,才等到你回来,还好,没过期。”
等到晚上打烊,卷闸门哗啦啦拉下来,店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苏晚想起白天的话,踮着脚翻陆承宇放在储物间的旧行李箱,行李箱拉链拉开,一层衣服翻过去,真的在最底下翻出来一个泛黄的白信封,信封工工整整写着她的名字,笔迹清俊,比林晓歪歪扭扭的字工整太多了。
苏晚小心翼翼拆开信封,里面没有长篇大论,只有薄薄一张纸,写着一句话:“我画过很多好看的建筑,见过很多亮着灯的窗户,都比不上你画里,这家开在小镇上,永远亮着暖灯的晚星便利店。”
苏晚抱着信封,往后一靠,正好靠在陆承宇的怀里,他的胳膊圈着她的腰,温度透过薄薄的布料传过来。苏晚指尖摸着信封上晕开的墨迹,笑着抬起来,对陆承宇说:“检查过了,没过期,我收下了。”
陆承宇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发顶,柔软的发丝蹭着他的下巴。窗外的月亮慢慢升起来,银辉洒在便利店的玻璃门上,把小店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巷口的老梧桐树下,安安静静,漫着说不出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