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旧照片
翻修的工期掐得刚刚好,整整十五天,最后一块墙皮补完,最后一扇玻璃窗擦干净时,正好赶上了一个晴暖的周末。晚星便利店如约重新开张,推开门的瞬间,那串熟悉的铜风铃先响了——叮铃,叮铃,还是三十年前那串,风穿过铜铃的声响,和苏晚小时候听见的一模一样,一点没变。
前厅果真还是记忆里的样子:爷爷当年亲手打制的实木收银台还安在老地方,木纹里浸着这么多年的烟火气,摸上去还是温润的触感;靠墙的货架依旧是原来的旧铁架,只是刷了层新漆,整整齐齐码着油盐酱醋和零食;门楣上的招牌还是爷爷当年手写的那五个字,红漆掉了点色,却透着说不出的亲切,风一吹,铜铃晃啊晃,把暖香都晃得满店都是。
往后院走,推开那扇半透明的玻璃门,就是全新的两间阳光房。朝南的大窗户整面打开,阳光哗啦啦涌进来,铺得满地板都是亮堂堂的。一间留了整墙的空白放画架,是苏晚的画室,另一间摆好了宽大的实木书桌,正好给陆承宇放图纸做设计。两间房隔着一扇玻璃推拉门,开着门的时候,苏晚画画抬眼就能看见陆承宇伏案画图的背影,暖融融的,心里踏实得不行。
开张这天一早,巷口的街坊邻居就都来了,大大小小的花篮摆了半条街,红绸带飘得热闹。爷爷穿得整整齐齐,握着剪刀剪断红绸,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对着围过来的老街坊拱拱手:“今天重新开张啦!以后这家店还是老规矩,24小时不打烊,各位半夜要是想买个东西、歇个脚,随时进来,门永远敞着!”
人群热热闹闹闹了一上午,等到下午客人散了,苏晚抱着一摞画具进画室收拾,想把自己的东西归置好。收拾到最里面靠墙的旧樟木柜子时,柜门拉开,一股樟木的陈香扑面而来,底层压着个落了灰的蓝布封皮相册,边角都磨得起毛了,是爷爷藏了多年的旧相册。
苏晚掸掉上面的灰,坐在地板上慢慢翻。相册里全是这些年便利店的老照片:第一张是三十年前刚开业时拍的,爷爷站在门口,头发还黑得发亮,腰板挺得直直的,招牌红漆鲜亮,五个字虽然带着点歪歪扭扭的拙气,却透着一股子鲜活劲儿,那是爷爷亲手写的字。翻着翻着,全是街坊邻里的细碎日常:有过年时大家围在店门口包饺子的合影,有放学的孩子挤在柜台前买糖的抓拍,苏晚小时候偷拿糖吃,被爷爷抓包,吐着舌头笑的样子也被拍了下来,苏晚看着看着,嘴角忍不住弯起来。
忽然,一张泛着黄的旧照片从相册里滑出来,落在她膝盖上。苏晚捡起来,看清照片上的人时,一下子就愣住了。照片上是一对年轻的男女,站在便利店门口,女的依偎在男的身边,怀里抱着个裹着花布的襁褓,笑得眼睛弯弯,露出一颗尖尖的小虎牙;男的站在旁边,一只手稳稳搭在妻子肩膀上,眉眼温和,看向镜头的样子满是幸福。
这是她的爸爸妈妈。
苏晚的指尖轻轻颤了颤。她太久没见过这张照片了,久到她都快记不清父母的样子了。在她刚会走路的时候,爸爸妈妈出去打工,路上出了车祸,一下子就走了,偌大的世界,就留下了她,留下了爷爷,还有这家刚开没几年的晚星便利店。这么多年,爷爷从来没在她面前提过爸爸妈妈,她知道,爷爷是怕她想起伤心事,所以一直把这份想念偷偷藏在心里。
她蹲在地板上,指尖轻轻摸着照片上爸妈的脸,眼泪没忍住,吧嗒一声掉在照片上,晕开了一点边缘的墨迹,把照片上的笑浸得软乎乎的。陆承宇刚好进来拿设计图纸,看见她蹲在阴影里掉眼泪,脚步一下子放轻,赶紧走过来,也跟着蹲下来,张开胳膊把她轻轻抱进怀里,声音放得又柔又轻:“怎么了晚晚?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苏晚把脸埋在他肩膀上,眼泪蹭湿了他的衬衫,哽咽着说:“我……我好久没看见他们了,我都快忘了他们长什么样子了……爷爷从来都不跟我提他们,我知道,爷爷是怕我伤心,一直替我藏着……”
陆承宇轻轻拍着她的背,接过照片凑过去仔细看,看完笑着捏了捏她的脸:“你看你妈妈,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还有这颗小虎牙,跟你一模一样,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你爸爸这眼睛……嗯,好像是跟我有几分像,不过啊,还是比我差点。”
苏晚一下子被他逗笑了,抽噎着抬起来,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嗔怪地拍了他一下:“胡说,我爸爸比你好看多了。”
“那当然,”陆承宇笑着刮了刮她挺翘的鼻尖,语气认真又温柔,“可我比你爸爸幸运啊,他眼睛里装着你妈妈,我眼睛里只装着你,我们都一样,心里从头到尾,只装着自己最喜欢的人。”
说完,他拿过照片,转身出去找了镇上最好的相框店,选了一个素白的实木相框,当天就把照片裱好了。回来后,他踩着梯子,把照片挂在苏晚画室正对窗户的墙上——阳光正好斜斜照进来,落在相框上,照片上爸妈的笑一下子变得暖融融的,像是活过来了一样。
陆承宇从背后轻轻抱住苏晚,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轻轻的:“你看,他们一直都在这儿呢,看着我们,看着这家店,知道你现在过得这么好,他们肯定特别高兴。”
苏晚靠在他温暖的怀里,抬眼看着墙上的照片,阳光把照片镀上了一层软金,爸爸妈妈笑得那样甜,她吸了吸鼻子,笑着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他们肯定很高兴。”
那天晚上,等爷爷睡下,苏晚坐在画室的画架前,铺了一张大大的画布,调了满盘暖融融的颜色。她画了亮着暖黄灯的晚星便利店,门口铜风铃晃着,风里都带着甜;画了三十年前站在店门口,头发乌黑的年轻爷爷;画了站在门口笑着的爸爸妈妈,怀里抱着小小的襁褓;又画了现在的自己,靠在陆承宇身边,爷爷坐在门口的藤椅上,晒着太阳,手里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画完最后一笔,她握着笔,在画布的角落,认认真真写下一行字:原来爱从来都不会走,它会变成这家店里四季不凉的暖气,变成冬天夜里放在收银台的热牛奶,变成身边人稳稳的拥抱,变成这家店飘着的烟火气,一直一直,陪在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