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八章:出来
林述不知道自己在那扇窗户边站了多久。他只知道阳光一次又一次地照在脸上,又一次又一次地消失。他不再数日子了。他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要站在那里,忘记了身后那扇门里住着谁,忘记了自己叫什么名字。他只知道站着,看着楼下那条空荡荡的小巷,看着阳光从东边移到西边。他的嘴角是弯着的。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开始笑的,也不记得为什么要笑。只是弯着。
有一天——他不知道是哪一天——身后的门开了。他没有回头。脚步声从走廊里传来,越来越近,停在他身后。他听到了呼吸声,很近,和他自己的呼吸声叠在一起。
“你还在这里。”
那个声音和他一模一样。林述没有动。他知道这个声音。他不记得是谁的,但他知道。
“你知道你站了多久吗?”那个声音说,“七天。你站了七天。不吃东西,不喝水,不睡觉。你就这样站着,像一根柱子。你猜你为什么还活着?因为你已经不是人了。你已经开始变成墙了。墙不需要吃东西,不需要喝水,不需要睡觉。墙只需要站着。你已经在练习了。”
林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是白的,没有血色。指甲缝里塞满了灰尘。他盯着那双手,觉得那不是自己的。那双手太小了,太白了,太干净了。他的手不是这样的。但他不记得自己的手是什么样的了。
“你该进去了。”那个声音说。
林述转过身。那个人站在他面前,穿着灰色卫衣,黑色裤子,白色运动鞋。那张脸和他一模一样。但林述看不出一样。他只是觉得这个人很眼熟,像在哪里见过。像在镜子里。但他不记得镜子是什么了。
“跟我来。”那个人说。
那个人转过身,沿着走廊往回走。林述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的背影。那个人走了一段,停下来,回过头。
“你不来吗?”
林述没有动。他不知道要不要去。他不知道那个人要带他去哪里。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但他记得一件事——他不能进去。他不记得“进去”是什么意思,不记得要进到哪里去,但他记得“不能”。那是他最后记住的东西。像一根钉在脑子里的钉子。
那个人走回来,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你不记得我了?”
林述摇了摇头。
“你不记得你自己了?”
林述摸了摸自己的脸。他的脸。他摸到了嘴角——弯着的。他在笑。他没有在笑。但他的嘴角是弯着的。
“你连自己在笑都不知道了。”那个人说,“你已经差不多了。只剩最后一步。进来吧。”
那个人伸出手。林述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左手食指上有一道疤。林述低头看自己的左手食指。也有一道疤。一样的。他盯着那道疤,忽然觉得这两只手是同一只手。不是像,是同一只。他伸出手,握住了那个人的手。手是温热的。和他自己的手一样的温度。
那个人拉着他的手,沿着走廊往回走。林述跟着他,光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他们走到了303门口。门开着。那个人拉着他走进去。客厅里亮着灯,昏黄色的。沙发在,桌子在,镜子在。那个人没有停下来,拉着他一直走到那面墙前。
墙是白色的,漆面起泡了,有几道裂缝。那个人松开他的手,转过身看着他。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林述看着那面墙。墙。他认识墙。但他不记得这面墙有什么特别的。那个人把手按在墙上,掌心贴着漆面。
“这是一扇门。”
林述盯着那面墙。墙没有变化。没有裂缝变大,没有门打开。什么都没有。
“你看不到,”那个人说,“因为你已经忘了怎么看了。但你不用看。你只需要走过去。”
那个人退后一步,站在旁边,让开了位置。林述站在墙前,看着那面白色的、起泡的、有裂缝的墙。他不记得这面墙有什么可怕的。不记得为什么“不能进去”。他只记得“不能”。但那个人说“该进去了”。他该听谁的?他不记得了。
他伸出手,按在墙上。墙是凉的。他的掌心贴着漆面,感觉到一种粗糙的、冰凉的触感。然后他感觉到了别的东西。不是温度,不是触感,是别的东西。像有什么东西在墙的那一边,也在用手按着墙。掌心对着掌心。和他一样的温度,和他一样的大小,和他一样的形状。那是他的手。墙那边,有另一只手。和他一模一样的手。
他没有缩回去。他按着墙,墙那边的另一只手也按着墙。他们隔着墙,掌心对掌心。他闭上眼睛。他听到了声音。从墙里面传来的,很远,很轻,像从很深的地下传上来。
“进来。”
那个声音是他自己的。不是那个人,是他自己。墙里的他自己。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面墙。墙还是墙。白色的,起泡的,有裂缝的。但他忽然看到了。裂缝之间,有一条线。不是裂缝,是门的边缘。那面墙上有一扇门。他一直没看到,因为他忘了怎么看。但现在他看到了。门没有把手,没有锁,只有一条细细的缝,和墙上的裂缝混在一起。他伸出手,沿着那条缝摸过去。指尖摸到了门的边缘。他用力推了一下。门开了。
门后面是黑的。什么都看不到。不是通道,不是隔间,是纯粹的黑暗。像一堵墙那么厚的黑暗。他站在门口,看着那片黑暗。黑暗里没有声音,没有光,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那里面有东西。有张建国,有李卫东,有王志远,有老太太。有他自己。
“进去吧。”那个人在他身后说。
林述没有动。他盯着那片黑暗。黑暗也在盯着他。他感觉到了。那里面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不是恶意的,不是善意的,只是看着。像墙在看,像镜子在看,像影子在看。它们在看他会做出什么选择。但他没有选择了。他早就没有选择了。从他搬进来的第一天,从他接过那张纸条,从他开了那扇窗,从他回答了墙里的声音,从他看了自己的影子,从他照了那面镜子,从他笑了——他早就没有选择了。他只是在走一条已经走过的路。张建国走过,李卫东走过,王志远走过,老太太走过。每一个人都走过。每一个人都以为自己能做出不同的选择。但每一个人都走进了同一面墙。
他迈出了第一步。脚踩进了黑暗里。地面是凉的,和走廊一样凉。他迈出了第二步。他的身体进入了一半。他感觉到黑暗包裹着他,凉的,但不是冷的。像水,但不是湿的。像空气,但不是空的。里面有东西。很多很多的东西。它们在他的周围,不碰他,只是看着他。他迈出了第三步。他整个人进去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他站在黑暗里,什么都看不到。他伸出手,摸不到任何东西。前后左右上下,都是空的。但他知道他在墙里。他能感觉到墙的存在。不是摸到的,是感觉到的。墙在他的周围,在他的身体里,在他的每一个细胞里。他正在变成墙。
他听到一个声音。很远,很轻,像从墙的另一边传来的。是那个人的声音。
“出来吧。”
林述愣了一下。出来?他刚进去。但他已经分不清方向了。他不知道哪边是“出来”,不知道哪边是“进去”。他在黑暗里转了一个身,又转了一个身。他找不到门了。
“出来吧。”那个声音又响了,比刚才近了一点。
他朝着声音的方向走。他走了几步,摸到了一面墙。不是黑暗,是实的墙。他的手按在墙上,墙是凉的。他沿着墙摸,摸到了一条缝。门的边缘。他用力推了一下。门开了。光照进来,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走出去了。阳光照在脸上,暖的。他站在走廊里,光脚踩在水泥地上。他眯着眼睛,慢慢适应了光。他低头看着自己——睡衣,光脚。和进去之前一样。他转过身,看着那扇门。门是关着的。他伸手推了一下,没锁,开了。他走进去。客厅里亮着灯。沙发上坐着一个人。穿着灰色卫衣,黑色裤子,白色运动鞋。那个人抬起头,看着他。
“你出来了。”那个人说。
林述站在门口,没有说话。他环顾四周。这是他的房间。沙发,桌子,镜子,墙。一切和他进去之前一样。但他不一样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他只是觉得自己的身体变轻了,像少了一层什么东西。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左手食指上那道疤,还在。他摸了一下,有凸起。但他不确定那道疤是他的了。不确定这双手是他的了。不确定站在这里的这个人是他了。
那个人站起来,走到他面前,递给他一张纸条。纸条是新的,叠得很小,边角磨毛了。林述接过来,打开。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老太太写的。
“不要告诉别人你是谁。”
林述盯着这行字,喉咙发紧。他抬起头,看着那个人。那个人笑了一下,很轻,很短。
“你现在的身份是什么,你自己知道。你要是告诉别人你是谁,别人会觉得你疯了。他们会把你送进医院。你不想进医院吧?”
林述摇了摇头。
“那就对了。”那个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和他一模一样的力道,一模一样的节奏。“你走吧。这里不需要你了。”
林述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张纸条。他看着这个房间,看着那面墙,看着那面镜子,看着那个人。那个人坐在沙发上,翘着腿,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电视亮了,新闻频道。那个人调低了音量,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还站着干什么?你不是要走了吗?”
林述转过身,走进了走廊。走廊很暗,灯还是坏的。他朝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走,光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他走到窗边,趴在窗台上,看着楼下。阳光照在地上,暖洋洋的。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他没有钱,没有手机,没有身份证。他穿着睡衣,光着脚,站在一栋空荡荡的楼里。但他不觉得害怕。他不觉得任何东西了。他的嘴角是弯着的。他不记得什么时候开始笑的,也不记得为什么要笑。只是弯着。
他沿着楼梯往下走,走了一层,又走了一层。他走到了一楼,推开门,阳光照在脸上。他站在楼下,抬起头,看着三楼的窗户。窗帘拉着。他看不到里面。但他知道那个人在里面。那个人坐在沙发上,穿着他的灰色卫衣,翘着腿,看电视。那个人用着他的脸,他的名字,他的身份。而他站在这里,穿着睡衣,光着脚,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他转过身,沿着街走了。他走过了杂货店,老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他走过了理发店,转灯还是不转。他走过了公交站台,一辆公交车开过去,带起一阵风,吹得他睡衣的下摆飘起来。他继续往前走。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他只知道他要离开这里。越远越好。他不知道的是,他身后那栋灰色的楼,三楼的窗帘动了一下。一只手拉开了窗帘,一张脸贴在玻璃上,看着他越走越远。那张脸笑了。和他一模一样的笑。然后窗帘拉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