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墙里

林述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墙里。

他站在里面，他能看到外面。砖头、水泥、钢筋像一层半透明的膜，挡在他面前，但他能看穿。他看到客厅，看到沙发，看到桌子，看到那面歪着的镜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晃晃的。一切和他记忆中的一样，但他不在那个世界里了。

他试着动了一下身体。身体还在，但感觉不到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是灰白色的，指甲缝里塞满了灰尘，皮肤干裂，像一块旧墙皮。他试着握拳，手指动了一下，指关节发出咔咔的声音，像干燥的木头被折断。他不觉得疼。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他抬起头，透过墙看向卧室。床上坐着一个人。穿着他的灰色卫衣，黑色长裤，白色运动鞋。那个人正在系鞋带，动作很慢，很仔细，和他自己系鞋带的方式一模一样——先打一个结，再绕一圈，再拉紧。林述看着那双手，看着那根鞋带，看着那个人的侧脸。那张脸和他一模一样。连左眉尾那颗小痣都在同一个位置。

那个人系好了鞋带，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关着。那个人伸出手，把窗户推开了。不是风吹的，不是锁扣自己弹开的。是那个人自己开的。他推开窗户，探出头去，看了一眼楼下。然后他缩回来，把窗户关上了。他转过身，看了一眼墙的方向。嘴角弯了一下。很淡的笑。

林述站在墙里，看着那个笑。那个笑不是对他笑的，是对这个世界笑的。那个人在确认——确认这扇窗户属于他了，确认这个房间属于他了，确认这个身份属于他了。

林述张了张嘴，想说话。发不出声音。他伸出手，想去碰那面墙。他的手穿过了墙。不是打破了墙，是穿过去了。灰白色的手指从墙面上伸出来，悬在客厅的半空中。他吓了一跳，缩了回来。

他站在墙里，看着自己的手。那已经不是他的手了。那是一双墙里的手，灰白色的，没有血色，像石膏做的。他试着再伸一次。手又穿过了墙。这一次他没有缩回去。他把整只手臂伸了出去。灰白色的手臂悬在客厅里，像一个鬼影。他试着去摸桌上的杯子。手指离杯子还有一段距离，够不着。他往前迈了一步，想走近一点。但他的脚动不了。他被固定在墙里了。他可以伸出手臂，可以穿过墙面，但他不能离开这面墙。他是墙的一部分了。

他缩回手臂，靠着墙——不，他就在墙里。他不需要靠着，他本身就是墙。他能感觉到砖头在他的身体里，水泥在他的血管里，钢筋在他的骨头里。他正在和这面墙融为一体。

他闭上眼睛。他试着回想自己的名字。林述。他记得。他试着回想母亲的脸。模糊的，像隔着一层雾。他试着回想任何东西。都在，但都在变淡。像墙正在吸走他的记忆，一点一点地，像墨水被纸巾吸干。

他睁开眼睛，看着外面。那个人从卧室走到了客厅，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他看着沙发，看着桌子，看着那面镜子。然后他又看了一眼墙的方向。嘴角弯了一下。比刚才大了一点。

那个人走到沙发边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新闻频道，主持人正在播报一条新闻。那个人调低了音量，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看起来很舒服，很自在，像在自己家里一样。

这就是他的家了。而林述的家，在这面墙里。

林述站在墙里，看着那个人。他的嘴角是弯着的。他不记得什么时候开始笑的，也不记得为什么要笑。只是弯着。他试着把嘴角放平，放不平。他的脸已经僵了。不是肌肉的问题，是墙的问题。墙要他笑。墙要他永远笑着。像张建国一样，像李卫东一样，像王志远一样。所有走进这面墙的人，最后都笑了。不是因为开心，是因为脸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他站在墙里，一动不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从左边移到右边，落在他脸上——不，落在他面前的墙上。他已经没有脸了。他只有这面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