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观察

林述站在墙里，看着那个人生活。

第一天，那个人起床后做的第一件事是走到窗边，把窗户打开，又关上。反复三次，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走进卫生间，对着镜子站了很久。林述看不到卫生间，但他能听到水声，听到牙刷在杯子里搅动的声音，听到毛巾被拿下来又挂上去的声音。和他在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个人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头发是湿的，几缕贴在额头上。他走到客厅，拿起桌上的手机，翻了一下，又放下。他坐在沙发上，翘起腿，打开电视。新闻频道。他看了几分钟，换了台。又换了。又换了。最后停在了一个电影频道，正在放一部老片子。他把音量调低，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看起来很放松，像在自己家里一样。林述看着他，觉得那不是自己。不是“不像”，是“不是”。那个人用着他的脸，穿着他的衣服，做着他会做的事。但那不是他。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也许是眼神，也许是呼吸的节奏，也许是某个微小的、只有他能看到的细节。那个人比他多了一点什么，又少了一点什么。

第二天，那个人的手机响了。林述在墙里听到了铃声，和他的一模一样。那个人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接了。“妈。”林述的心脏——如果它还在跳的话——猛地缩了一下。那个人笑了，声音很轻很温柔。“嗯，吃了。吃的面。自己下的。”电话那头说了什么，那个人点了点头，说“知道了”，又说“你也是”，又说“嗯，挂了”。然后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他转过身，看着墙的方向。嘴角弯了一下。林述站在墙里，看着那个笑。他想喊，想告诉电话那头的母亲那不是他。但他发不出声音。他只能站着，看着那个人笑。

第三天，那个人出门了。他换了鞋，拿了钥匙，走出了门。林述一个人站在墙里，看着空荡荡的房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那面歪着的镜子上。一只苍蝇从窗户缝里飞进来，在客厅里绕了几圈，落在了桌上。林述盯着那只苍蝇，觉得那是这个房间里唯一活的东西。它不知道自己飞进了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它飞了一会儿，又从窗户缝里飞出去了。林述看着它消失在阳光里，忽然很羡慕它。它可以飞走。他不能。

第四天，那个人带回了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菜和肉。他走进厨房，开始做饭。林述听到切菜的声音，听到油锅的声音，听到碗筷碰撞的声音。那个人端着碗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一边看电视一边吃饭。吃得很慢，和他一模一样。吃完之后，那个人把碗洗了，把厨房擦干净，把抹布叠好放在水池边上。和他做的一模一样。林述看着这一切，觉得像在看自己生活的重播。每一个动作，每一个习惯，每一个细节，都被复制了。完美地复制。但他知道那不是重播。那是取代。

第五天，那个人接到了一个电话。林述听不到电话那头在说什么，但他能听到那个人的回答。“嗯，还在。”“挺好的。”“没有，最近没出门。”“行，到时候再说。”挂了电话之后，那个人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墙边。他站在林述面前，中间隔着一层砖。他伸出手，用指节敲了敲墙，咚咚两声。

“你听到了吗？”那个人说，“没有人知道。没有人会知道。”

林述站在墙里，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他想说“他们会知道的”，但他说不出口。因为那个人说的是对的。没有人知道。母亲不知道，朋友不知道，任何人不知道。那个人接了他的电话，回了他的消息，用着他的语气，说着他会说的话。没有人听出区别。因为区别太小了。小到只有站在墙里的人才能看到。而站在墙里的人，发不出声音。

第六天，那个人没有出门。他坐在沙发上，看了一整天的电视。换了无数个台，没有一个看完的。林述记得自己也是这样。无聊的时候，不停地换台，什么都看不进去。那个人连这个都学会了。林述看着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他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坐在沙发上换台是什么时候了。是几天前？还是几周前？还是几个月前？他分不清了。墙里的时间是不一样的。它不流动，它只是堆积。像灰尘，一层一层地落下来，把他埋住。

第七天，那个人又接了一个电话。这次他说话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快了一点。“知道了，我说了知道了。”挂了电话之后，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下来。林述看着他，认出了这个反应。那是他烦躁时的反应。他也会这样——接完一个不想接的电话之后，把手机扔下，站起来走两步，又坐下来。那个人连这个都学会了。连他不想让人看到的、只有自己知道的、那些微小的情绪反应，都学会了。

那个人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墙边。他站在林述面前，看着那面墙。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笑，没有皱眉，什么都没有。他就那样站着，看着墙，看了很久。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学你吗？”那个人终于开口了，“不是因为我想要你的生活。是因为我只能这样。我没有自己的生活。我只是你造出来的。你说了一句话，我就学会了说话。你做了一个动作，我就学会了动作。你笑了一下，我就学会了笑。你是我的一切。没有你，我什么都不是。”

林述站在墙里，听着这些话。他想说“你不是我”，但他说不出口。因为那个人说的可能是真的。那个人是他造出来的。他开窗，那个人长出了手。他回答墙里的声音，那个人长出了声音。他看了影子，那个人长出了脚。他照了镜子，那个人长出了脸。他犯了所有的错，把那个人一点一点地造了出来。现在那个人站在墙外面，他站在墙里面。他们互换了位置。但谁造了谁？是他造出了那个人，还是那个人从一开始就在等他？

那个人没有等他的回答。他转过身，走回沙发边坐下来，拿起遥控器，继续换台。林述站在墙里，看着那个人。他的嘴角是弯着的。他不记得什么时候开始笑的。他只知道，他停不下来了。那个人在墙外面笑。他在墙里面笑。他们笑着，隔着一面墙，像两面镜子面对面照着。一个笑，另一个也笑。一个停，另一个也停。但谁先笑的？他不记得了。也许从一开始就没有人笑。也许笑的是墙。墙在替他们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