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你的影子
林述在床上躺了很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从左边移到右边，落在他脸上，又移走了。他没有睡着。他一直在想那行字。他翻了个身，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张纸条。纸是软的，边角磨毛了。他摸了一会儿，坐起来，把纸条从口袋里拿出来。
他盯着那行新规则。
“如果你的影子不跟着你动，不要看它。”
他读了三遍。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他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影子不跟着你动？影子本来就是跟着人动的。他抬手，影子抬手。他走，影子走。他停，影子停。影子怎么可能不跟着你动？他想不出来。
他下了床，站在地板上。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落在他脚边。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他站着，影子也站着。他抬起右手，影子也抬起右手。他放下，影子也放下。他往前走了一步，影子往前走了一步。他停下来，影子也停下来。一样的。没有不对。
他又读了一遍那行字。
“如果你的影子不跟着你动，不要看它。”
他盯着自己的影子，看了很久。影子没有动。和他一样。他把纸条放在桌上，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水很凉。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镜子里映出他的脸。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他抬手，镜子里的人也抬手。他放下，镜子里的人也放下。他笑了一下，镜子里的人也笑了一下。一样的。他低下头，关了水龙头，用毛巾擦了脸。他把毛巾挂回去，走出卫生间。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那行字还在。他没有再看影子。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他站在那里，看着楼下。那条小巷，阳光照在地上，空空荡荡的。没有人。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开始收拾东西。他把衣服从衣柜里拿出来，叠好，放进行李箱。他把电脑从桌上拿下来，装进包里。他不想住了。他不管那些钱了，不管合同了，不管那八百块了。他要搬走。
他把行李箱拉上，拉链拉到头。他拎起行李箱，走到门口。他拉开门。走廊里很暗，灯还是坏的。他拎着箱子走出门，关上门。他走到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下面很暗，什么都看不到。他站在那里。他没有往下走。他站了很久。
他把行李箱放下，靠着墙，站在走廊里。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他只知道，他走不了。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他怕走到楼下的时候，发现那扇门又开了。他怕走到街上的时候，发现那条路不是他来的那条路。他怕走远了，天黑了，又得回来。他怕回来了，那扇窗户又开了。
他把行李箱拎回屋里，放在墙角。他关上门，锁好。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条小巷，阳光照在地上，空空荡荡的。没有人。他站在那里，一直到太阳落山。
天黑了。他没有开灯。他坐在黑暗里，等着。他不知道自己等什么。等敲门声？等脚步声？等窗户自己弹开？他等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有发生。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路灯亮了，橘黄色的，照在对面楼的墙上。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堵墙。墙上有一个影子。不是他的影子。是对面楼某个窗户的影子，防盗网的影子，横横竖竖的，像一张网。
他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他想起那行字。
“如果你的影子不跟着你动，不要看它。”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路灯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他脚边。他站着，双手垂在身侧。他的影子在他身后。他盯着自己的影子。影子站着。他慢慢抬起右手。
影子没有抬右手。影子的左手抬起来了。
他的右手抬到了肩膀的高度。影子的左手也抬到了肩膀的高度。他放下右手。影子没有放下左手。影子的手还抬着。他盯着那只抬起的手。他没有动。他想起那行字。“不要看它。”他已经看了。
他移开目光，看着窗外。路灯还亮着，对面楼的墙上，防盗网的影子还在。他盯着那个影子，不敢看地上。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他的手臂酸了，但他不敢放下。他不知道放下之后影子会做什么。
他慢慢放下右手。他没有看地上。他听到了声音。很轻。像衣服摩擦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的。他站在那里，没有动。声音停了。然后又响了，比刚才近了一点。他没有回头。他闭上眼睛。
脚步声。很轻，一步一步，从他身后走过来。他屏住呼吸。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他身后。他没有动。他闭着眼睛，站在那里。他感觉到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上。凉的。不是从前面搭过来的，是从后面。手指很长，指腹是凉的。他没有睁眼。他不敢睁眼。那只手搭在他肩上，没有动。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分钟。那只手移开了。脚步声又响了，走回去了。
他睁开眼睛。路灯还亮着。对面楼的墙上，防盗网的影子还在。他低下头，看着地上。他的影子在他身后，双手垂着。和他一样。他盯着影子看了很久。影子没有动。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如果你的影子不跟着你动，不要看它。”
他已经看了。他不知道会怎么样。他等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有发生。他站在桌边，手里攥着纸条。他的手还在抖。他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
他走到窗边，把窗户拉下来，锁上。咔嗒。他盯着锁扣。没有弹开。他拉上窗帘，走回床边，躺下来。他没有关灯。灯亮着。他盯着天花板。裂缝还在。他不知道今晚会不会有人敲门，不知道脚步声会不会再来，不知道那只手还会不会搭在他肩上。
他闭上眼睛，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