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不要回答
林述不知道自己在床边坐了多久。
灯亮着。墙那边没有声音了。
他慢慢站起来，腿发软。他扶着墙走到桌边，拿起那张纸条。新规则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像小学生练字。
“如果你听到墙里有人在重复你的话，不要回答。”
他已经回答了。
他问过“你是谁”。
他把纸条放下，走进厨房。他想喝水。他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他站在水池前，看着水流进下水道。水很凉，溅到手背上。他关掉水龙头，拿起杯子，发现杯子里已经有水了。
他不记得自己倒过。
他盯着那杯水，看了很久。水面是平的，没有波动。他把水倒掉了。水倒进水池里，打着旋流下去。他把杯子扣在台面上，转身离开。
走到客厅，他停住了。
那面镜子歪了。
他之前扶正过。现在又歪了，歪的角度和之前一样。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灯光昏黄，他的脸看起来灰扑扑的，眼睛下面是两团青黑。
镜子里的人看着他。
他抬手，镜子里的人也抬手。他放下，镜子里的人也放下。他歪了一下头，镜子里的人也歪了一下头。
一样的。
他盯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那双眼睛也在盯着他。他往前走了半步，脸凑近镜子。镜子里的人也凑近了。他能看到自己脸上的毛孔，看到嘴唇上的干皮。
他呼了一口气，镜面上起了一层雾。
雾散了。
镜子里的人还在。
但那个人没有呼气。
林述退后一步。他的后背撞到了墙。他盯着镜子。镜子里的人站在那里，和他一样的姿势，和他一样的表情。他看不出哪里不对。但他知道不对。那个人没有呼吸。那个人只是站在那里，等他走开。
他没有走开。
他站在镜子前，盯着镜子里的人。那个人也盯着他。他们就这样对视着。一秒。两秒。十秒。
镜子里的人眨了眼睛。
林述没有眨。
他的手开始抖。他刚才眨眼了吗？他不记得了。也许他眨了。也许没有。他分不清了。
他移开目光，转身走了。
他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他没有锁门。锁了也没用。他坐在床上，把枕头抱在怀里。枕头是软的，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深吸了一口气。洗衣粉的味道。正常的。他抱着枕头，缩在床上。
灯亮着。
他听到客厅里有声音。
很轻。像有人踮着脚走路。
他把枕头抱得更紧了。他没有动。声音停了。然后又响了，比刚才近了一点。像是从卧室门口传来的。
他抬起头，看着卧室的门。
门关着。门缝下面透进来一点光。他盯着那道门缝。没有影子。什么都没有。
声音没有再响。
他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
他下了床，光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凉的。他走到门口，把耳朵贴在门上。
门外没有声音。
他慢慢转动门把手，把门开了一条缝。
客厅里没有人。
灯亮着。桌子在。椅子在。镜子在。窗帘拉着。窗户关着。
他推开门，走出去。他看了一眼那面镜子。镜子歪着，和他刚才看到的一样。镜子里映出客厅，映出灯，映出桌子，映出他自己。
他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人也站着。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镜子里的人也低头了。
他抬起头。镜子里的人也抬起了头。
他往前走了半步。镜子里的人也走了半步。
他看着镜子里的人的眼睛。那双眼睛也在看他。他抬起右手，放在自己的左肩上。镜子里的人抬起了左手，放在自己的右肩上。
一样的。
他放下手。镜子里的人也放下了。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盯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只是嘴角弯了一下，很短，很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也许是紧张，也许是害怕，也许只是想看看镜子里的人会不会笑。
镜子里的人没有笑。
那个人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而他的嘴角还是弯着的。他笑的时候，镜子里的人没有笑。他收起笑容，镜子里的人还是没有表情。
他盯着镜子里的人。那个人也盯着他。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他摸了摸自己的脸。他的嘴唇是平的。他没有在笑。镜子里的人嘴唇也是平的。一样的。
他刚才看错了吗？
他盯着镜子，又笑了一下。
这一次他看清楚了。他笑了。嘴角弯上去。镜子里的人嘴角没有弯。那个人看着他笑，一动不动。
他把手按在镜面上。玻璃是凉的。他按得很用力，指尖发白。镜子里的人也把手按了上来，指尖对着他的指尖。
但镜子里的人的手，比他的手大了一圈。
不是大很多。就是一圈。他盯着那两只手，手掌对手掌，指尖对指尖。大小不一样。形状不一样。那不是他的手。
那不是他。
他猛地收回手，退后三步。
镜子里的人也收回了手。
现在看起来又一样了。大小一样，形状一样。他盯着那双手，盯了很久。他看不出区别了。他不确定自己刚才看到的是不是真的。他不确定自己的手原来有多大。他不确定镜子里的人的手是不是一直和他的一样。
他不确定自己是谁了。
他转身走进卧室，把门关上。这次他锁了。他靠在门上，滑坐在地上。地板是凉的，他的背靠着门板。
他听到客厅里有脚步声。
不是他的。他坐在地上，没有动。
脚步声走到了卧室门口。停了。
他靠着门，感觉到门板后面有什么东西。不是重量，是温度。门板那一侧是凉的。有什么东西靠上来了，和他背靠着背，中间隔着一扇门。
他能感觉到那个东西的体温。
凉的。
和他不一样。
他没有回头。他闭着眼睛，靠着门。他感觉到那个东西也在靠着门。他们背对背，隔着一扇门，谁也没有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
门板那一侧的凉意消失了。
他睁开眼睛。灯还亮着。他坐在地上，腿麻了。他慢慢站起来，打开门。
客厅里没有人。
镜子歪着。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张纸条。他把三张纸条叠在一起，塞进口袋里。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天快亮了。
外面是灰蓝色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空荡荡的街上。他站在那里，看着天一点一点变白。
他想起墙里的声音。
“我是你。”
他想起镜子里的人。
那双手。
他想起那个问题——他问过“你是谁”。
他回答了。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那个东西不在墙里了。它出来了。它在镜子里。它在门后面。它在任何地方。
只差一步。
它就会变成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