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破碎的梦

夜色像一块吸饱了水的厚重海绵，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
洛柠是在一种濒临窒息的黑暗中惊醒的。冷汗浸透了睡衣，黏腻地贴在背上，窗外没有月光，只有城市遥远的霓虹在玻璃上投下斑驳陆离、却又模糊不清的光斑，像某种怪物溃烂的伤口。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太阳穴突突直跳。她大口喘息，试图从那团黏稠的噩梦里挣脱出来，可梦境的碎片却像生了根，死死缠绕着她的神经。
漆黑的小巷，刺鼻的铁锈味（那是血，她潜意识里知道那是血），地上蜿蜒的暗色痕迹，还有那个模糊的、带着血腥味的呼救声，以及一个男人决绝离去的背影……
“不……”
她捂住脸，指尖冰凉。那背影很熟悉，熟悉到让她心口发疼，却又怎么也看不清那人的脸。
床头柜上的水杯被她慌乱中碰倒，水渍在地毯上迅速洇开一片深色。这声响动在死寂的夜里被无限放大。
几乎是同一秒，卧室的门被推开。
萧靳站在门口，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凉意。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微乱，眼神里带着刚被吵醒的惺忪，却又在看到她的瞬间，精准地切换成了担忧。
“又做噩梦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他走过来，熟练地打开床头灯，暖黄色的光驱散了部分阴影。他坐在床沿，伸手将她冰凉的手握进掌心，那掌心干燥而温暖。
“没事了，柠柠，只是梦。”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动作轻柔得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洛柠的身体在他掌心的温度下，终于一点点停止了颤抖。她靠进他怀里，闻着他身上清冽的木质香水味，那颗悬在半空的心，才终于落回实处。
只有在他身边，那种被黑暗吞噬的恐惧感才会消退。
“我……我又梦见那条小巷了。”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还有那个男人……萧靳，我是不是……以前认识他？”
萧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里面一闪而过的晦暗情绪。他抬起手，轻轻梳理着她有些凌乱的长发，语气依旧平稳：“傻瓜，你以前不是说过吗？那是你看恐怖片留下的后遗症。你想象力太丰富了，总把电影里的画面记混。”
他说得合情合理，温柔得无可挑剔。
洛柠也觉得自己大概是想多了。她抬起头，看着他完美的侧脸。萧靳是个很英俊的男人，轮廓深邃，鼻梁高挺，平日里总是一副清冷克制的模样，只有在面对她时，才会卸下所有防备，露出这样温柔缱绻的一面。
他是她生命里的光，是她在那场“意外”失忆后，唯一抓住的浮木。
“可能……是我最近画稿太累了。”她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萧靳顺势扶着她躺下，替她掖好被角，动作细致入微。“别想太多，我去给你倒杯热牛奶，安神的。”
他转身离开，背影挺拔而可靠。
洛柠的目光追随着他，落在他书桌上摊开的一本速写本上。那是她的东西。她记得自己睡前明明收好了。
萧靳的脚步在桌边顿住。他没有回头，只是伸出手，自然地将那本速写本合上，然后拿了起来。他的动作从容不迫，仿佛那本就是他要做的事。
“你的画，下次别乱放。”他语气宠溺地说道，转身时，那本速写本已经被他拿在手里。
洛柠的心却猛地一跳。
她刚才好像瞥见了画纸上的内容。不是她最近接的插画稿，而是一些……乱七八糟的黑色线条，像裂痕，又像某种扭曲的符号。
“我看看。”她下意识地伸出手。
萧靳却已经把本子背到了身后，他走回床边，脸上依旧挂着温柔的笑，只是那笑意似乎没有达眼底。“别看了，明天再画。你现在需要休息。”
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洛柠的手僵在半空，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面的情绪她看不透。一种莫名的陌生感，像细小的冰碴，毫无预兆地浮上心头。
“萧靳……”她轻声唤他。
“嗯？”他应了一声，转身去拿桌上的水杯，准备倒牛奶。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洛柠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清晰地看到了他的脸。
他以为她看不见了，所以没有再掩饰。
那张平日里总是温柔深情的脸上，此刻没有一丝温度。他的眼神阴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锋，死死地盯着他手中的那本速写本，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那是一种极度压抑的、甚至带着一丝……恐惧的神情。
那不是看一个爱人的目光，那是一个猎手在审视一件可能会暴露自己的凶器。
洛柠的血液在那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萧靳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那阴冷的表情如同潮水般退去，快得像是一场错觉。他转过身，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温柔担忧的模样，手里端着水杯，朝她走来。
“怎么了？吓到了？”他坐在床边，将水杯递给她，“把这喝了，快睡吧。”
洛柠机械地接过水杯，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杯壁，才找回了一丝实感。她垂下眼，不敢再去看他的眼睛，只是盯着自己盖在身上的被子。
那上面绣着她喜欢的白色小花，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馨。
可她的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撕开了一道口子，灌满了冰冷的风。
她想起自己这三年来，总是被莫名的噩梦惊醒，总是对黑暗和密闭空间有着无法言说的恐惧。萧靳说，那是三年前那场车祸留下的后遗症。他说，他是在医院里把她捡回来的，那时候她浑身是伤，失去了记忆，像一只迷路的小兽。
他给了她一个家，给了她无微不至的照顾，给了她所有的温柔。
可是……
那个眼神。
那个在阴影里，充满了恐惧和阴冷的眼神，真的是她深爱了三年的萧靳吗？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味。她皱了皱眉，是安神茶的味道吗？还是她的错觉？
萧靳一直温柔地看着她，直到她把杯子里的水喝完，才满意地接过杯子。
“睡吧，我在这儿守着你。”
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身影在灯光下被拉得很长。洛柠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黑暗中，那些噩梦的碎片又开始在脑海里翻涌。
漆黑的小巷，模糊的血迹，还有那个男人的背影……
这一次，那背影似乎和萧靳重叠了。
她猛地睁开眼，心脏狂跳。
萧靳还坐在那里，听到动静，他转过头，关切地问道：“又醒了？”
“没事……”洛柠摇了摇头，声音干涩，“萧靳，我以前……真的不认识你吗？在那场意外之前。”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萧靳脸上的表情有一丝龟裂，但很快又被他完美的演技修补好。他站起身，走到床边，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柠柠，”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们是在那场意外之后才相遇的。你是我的，一直都是。”
他的吻落在她眉心，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
洛柠闭上眼，没有回应。
她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那不是爱，那是一种……将她死死钉在掌心里的执念。
夜重新归于死寂。
萧靳坐在椅子上，没有再动。洛柠也没有再睡，她睁着眼，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彼此的呼吸声。
一个平缓悠长，一个压抑紧绷。
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从今晚开始，彻底不一样了。
那本被他拿走的速写本里，到底画了什么？
为什么他会露出那样的表情？
她脑海里丢失的那块记忆，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黑暗中，洛柠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那点微不足道的疼痛，让她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必须知道真相。
无论那真相，会将她推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