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四章:潮汐撕碎
空气,早已不再是气体。
它变成了一种粘稠的、带着血腥味的胶质,死死地糊在洛柠的口鼻上,让她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着陈年的旧血。
她不知道自己已经多久没有合眼了。
时间,在这个被萧靳精心打造的牢笼里,变成了一种无意义的折磨。分针走动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变成了一声声沉重的、敲击在棺材盖上的闷响。
“咚……咚……咚……”
她在等。
等一个结局。
要么,被这个男人亲手掐死,要么,被脑海里那些不断涌出的、三年前的冤魂逼疯。
萧靳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
他没有再靠近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张单人沙发上,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冰冷的石像。他的目光,空洞地落在她身上,却又仿佛穿透了她,落在了某个遥远的、只有他能看见的地狱里。
他的脸上,是毫无血色的惨白。
自从那天在小区门口,他彻底撕碎了最后一块遮羞布,承认了他杀了陈默之后,他就变成了这样。他不再辩解,不再乞求,也不再疯狂。他只是用一种近乎死寂的眼神,将她囚禁在这方寸之地。
这种死寂,比他之前的暴怒更可怕。
因为它意味着,他已经做好了“同归于尽”的准备。
洛柠缓缓地抬起头,目光有些呆滞地看向窗外。
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切割出一道道金色的光柱。光柱里,无数细小的尘埃在疯狂地翻滚、碰撞、湮灭。
像极了天体。
也像极了……她此刻支离破碎的大脑。
“洛柠。”
萧靳突然开口。
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枯木在摩擦,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疲惫。
洛柠没有动。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眼神空洞地看着那道光柱里的尘埃。
“你是不是……很恨我?”
他问。
问的是一个明知故问的问题。
洛柠依旧没有回答。
因为她已经没有了“恨”。恨需要力气,而她,早就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她的心里,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寸草不生的死灰。
萧靳似乎也不需要她的回答。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缓缓地站起身,一步一步,向她走来。
洛柠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
她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可身后的墙壁,冰冷而坚硬,堵死了她所有的退路。
萧靳在她面前站定。
他没有伸手碰她。
只是低下头,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空洞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对不起。”
他轻声说。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又重得像一座山,狠狠地砸在洛柠的心上。
“我真的……没办法了。”
他喃喃地说着,声音里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
“我试过……我真的试过做一个好人。我试过让你开心,试过好好爱你……可命运它……它非要逼我……”
他蹲下身,将脸埋进自己的手掌心里,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我太怕失去你了,洛柠……我从第一次见到你,我就疯了。我不能没有你……可我又毁了你……我把你变成了现在这样……”
他抬起头,脸上满是泪水和绝望。
“我知道,我该去死。我该去给林深偿命,该去给陈默偿命……可我死了,谁来照顾你?谁来保护你?你会被人欺负的……你会在这个世界上,孤苦无依的……”
“所以,我只能带你走。”
他伸出手,这一次,他真的碰到了她。
他的手,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颤抖着,轻轻抚上她的脸颊。
“我们离开这里……我们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就我们两个人……好不好?”
他的眼神,疯狂而偏执,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令人心碎的温柔。
“我们重新开始……我再也不提过去……我们就像……就像两个刚出生的婴儿一样……”
洛柠看着他。
看着这个她爱过、恨过、恐惧过的男人。
看着他脸上那交织着疯狂、绝望、痛苦和爱意的复杂表情。
她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巨大的、无法言喻的悲哀。
不是为她自己。
而是为他们。
为这段从一开始就注定要走向毁灭的感情。
她想起了陈默的话。
“洛希极限,一旦靠得太近,就会被撕碎。”
是啊。
他们早就过了那个安全距离了。
从他为了留住她,而杀了第一个人开始;从他为了掩盖罪行,而篡改了她的记忆开始;从他们像两个溺水的人一样,死死地纠缠在一起,互相拖入深渊开始……
他们,就已经注定要被那巨大的、名为“罪孽”的潮汐力,撕得粉碎。
“萧靳……”
她终于开口。
声音轻得像是一片羽毛,飘在死寂的空气里。
萧靳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希冀,仿佛在等待着她的一句原谅,一句“我跟你走”。
洛柠看着他,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凄凉的弧度。
“我们……回不去了。”
她轻声说。
“就像打碎的镜子,就像泼出去的水……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三年,不是谎言……是两条人命。”
“是林深……”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狠狠地劈在了萧靳的头上。
他脸上的希冀,瞬间凝固了。
“还有陈默。”
洛柠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飘忽。
“他们……都在看着我们呢。”
她的眼神,越过了萧靳的肩膀,看向了他身后的虚空。
萧靳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空无一物。
只有那面惨白的墙壁。
可洛柠看到的,却不是墙壁。
在她的视线里,那面墙壁,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地变得透明。墙壁后面,是三年前那个漆黑的、下着暴雨的天台。
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正从天台的边缘,一点点地、缓缓地爬了上来。
林深。
他浑身都浸泡在血水里,白色的衬衫被染成了刺目的红。他的半边脸,已经烂得不成样子,露出了森白的骨头。他的眼睛,空洞地睁着,死死地盯着萧靳,嘴角,挂着一抹凄惨而怨毒的笑容。
他爬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长长的、暗红色的血痕。
“你看……”
洛柠喃喃地说,眼泪顺着眼角,无声地滑落。
“他来找你了。”
萧靳猛地转过头,惊恐地看着她。
“洛柠……你在说什么?你在胡说什么?那里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在尖叫。
可他的声音,却在颤抖。
因为他感觉到了。
他感觉到了一股冰冷的、刺骨的寒意,正从他身后那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一点点地蔓延开来。
洛柠没有理他。
她只是看着那个从墙壁里爬出来的“血人”,看着他一点点地逼近萧靳,伸出了那只沾满鲜血的、枯槁的手。
“还有陈默……”
洛柠又轻声说。
客厅的角落里,那辆深灰色的轿车,仿佛穿透了时空,停在了那里。车门“吱呀”一声打开,陈默从车里,软软地滚了出来。他的脖子,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双眼暴突,死死地盯着萧靳,舌头伸得老长,仿佛在无声地控诉。
“他们都在……”
“他们都在看着我们……”
洛柠的声音,破碎而绝望。
“萧靳……我们逃不掉的……”
萧靳崩溃地抱住头,尖叫着,想要堵住耳朵。
可那些声音,那些怨毒的、凄厉的、无声的控诉,却像是无数根钢针,狠狠地扎进他的大脑里。
“滚开!都给我滚开!”
他对着空气嘶吼着,挥舞着双手,想要驱赶那些只有他“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恶灵。
“不是我!不是我要杀你们的!是你们逼我的!是你们逼我的!”
他像个疯子一样,在客厅里横冲直撞。
而那些“人”,那些被他亲手杀死的人,正一点点地、无声地,将他包围。
洛柠静静地坐在角落里,看着这场只有她能看见的、来自地狱的审判。
她知道。
她的精神,彻底崩溃了。
现实与幻觉的界限,在这一刻,被彻底抹杀。
她再也分不清,这到底是她臆想出的地狱,还是那个被她遗忘的、真实的罪恶现场。
“洛柠!救救我!洛柠!”
萧靳的尖叫声,将她的视线拉了回来。
他正被那两个“鬼魂”死死地压在地上,动弹不得。他的脸上,是无尽的恐惧和绝望。
他在向她求救。
就像三年前,那个雨夜里,他向她求救一样。
洛柠看着他。
看着这个被罪孽和恐惧吞噬的男人。
她的心里,突然一片平静。
那种平静,像是暴风雨后,死寂的海面。
她缓缓地,从身后,抽出了那把藏了许久的美工刀。
冰冷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传遍了她的全身。
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一抹凄冷的、寒光。
她握紧它。
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
“萧靳……”
她轻声唤他。
萧靳猛地转过头,那双被恐惧撑得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他看着她手中的刀,看着她那张平静得近乎诡异的脸。
“别怕……”
洛柠对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温柔得像是回到了三年前,他们初识的那个午后。
“很快……就不疼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猛地举起手中的美工刀,没有丝毫犹豫,狠狠地、决绝地,刺进了自己的胸口。
“噗嗤——”
一声沉闷的、肉体被刺破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温热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了萧靳一脸。
他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了。
他看着那把插在洛柠胸口的刀,看着她嘴角溢出的鲜血,看着她那双渐渐失去光彩的眼睛……
“不……”
一个破碎的音节,从他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不——!!!”
下一秒,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撕心裂肺的惨叫,猛地从他喉咙深处爆发出来,几乎要掀翻了整个屋顶。
洛柠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倒在了那片被她自己的鲜血,染得通红的地毯上。
她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她似乎看到,那个从墙壁里爬出来的“林深”,正缓缓地向她伸出手,脸上带着一抹解脱般的、凄惨的笑容。
“结束了……”
那个声音,在她脑海里,最后一次响起。
“一切都结束了……”
而萧靳,则像一只失去了幼崽的野兽,扑倒在她的尸体旁,双手颤抖着,想要捂住她胸口那个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
可血,却从他的指缝里,不停地流出来,染红了他的双手,染红了他的衣服,染红了他整个世界。
他看着满手的鲜血,看着怀里渐渐冰冷的尸体,听着脑海里那些鬼魂凄厉的、得意的尖笑声。
突然。
他停止了哭泣。
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抹诡异的、茫然的微笑。
“你看……”
他对着空气,轻声说,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孩子。
“她不疼了……”
“我也……不疼了……”
他的眼神,一点点地涣散,一点点地变得空洞。
最后,彻底沉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死寂的黑暗里。
房间里,只剩下满地的猩红。
和那把,还插在洛柠胸口的、闪着寒光的美工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