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陌生的访客
那枚银质鸢尾花吊坠被碾碎的声音,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穿透耳膜,深深扎进了洛柠的脑海里。
萧靳走了,或者说,逃离了。
他在砸碎吊坠、宣泄完那场暴戾的恐慌后,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木偶,跌跌撞撞地回了书房。那扇门被轻轻合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却比任何一次摔门都要沉重。它隔开的不仅仅是两个房间,而是两个世界——门外是洛柠正在崩塌的认知,门内是萧靳深不见底的秘密。
屋子里静得瘆人,连空气都像凝固了。
洛柠依旧保持着被他拥抱的姿势,僵立在原地。鼻尖萦绕的木质香混杂着铁锈般的血腥味,久久不散。她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金属冰冷的触感,以及萧靳掌心渗出的、黏腻的温热。
她没有哭,眼泪在看到萧靳那张扭曲面孔的瞬间,就干涸了。
那个叫“林深”的人,到底是谁?为什么提到他,萧靳会像见了鬼一样?
夜色如墨,一点点吞噬了窗外的光。洛柠没有开灯,就那样坐在黑暗里,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像。她不再感到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决绝的清醒。她不能再这样坐以待毙,她必须知道真相,无论那真相有多么血腥。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几道惨白的光痕。
萧靳从书房出来时,眼底布满了红血丝,脸色苍白得吓人。他看着坐在沙发上的洛柠,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悔恨。他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却只是沙哑地挤出一句:“对不起,柠柠……我昨晚……”
“我饿了。”洛柠打断了他。
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昨晚那个被吓到失魂落魄的人不是她。她甚至抬起头,给了他一个极其勉强的微笑,“我想吃楼下的煎饼果子。”
萧靳愣住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狂喜淹没。他以为她原谅了,或者……她只是累了,不想再追究了。
“好,我去买!你等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冲出门去,那急切的背影,像是在逃离什么洪水猛兽。
门关上的那一刻,洛柠脸上的表情瞬间垮塌。
她没有丝毫犹豫,跌跌撞撞地冲进卧室,翻出那个藏在床垫夹层里的旧手机——那是她为了防备萧靳,偷偷藏起来的唯一通讯工具。她的手在颤抖,指尖冰凉,几乎握不住那小小的机身。
她拨通了那个在黑暗中默念了无数遍的号码。
“嘟——嘟——”
漫长的等待音在死寂的房间里回荡,每一声都像在敲打她紧绷的神经。
“喂?”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冷静的男声。
“是……是陈默吗?”洛柠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无法抑制的颤抖,“我是洛柠。我想……我想查清楚三年前的事。你能帮我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仿佛在确认什么。“我在你家楼下的咖啡厅等你。”
没有多余的废话,电话随即被挂断。
洛柠的心跳得快要炸开了。她胡乱地套上一件外套,抓起钥匙,像做贼一样轻手轻脚地打开门。门外的走廊空无一人,只有电梯运行时微弱的嗡鸣声。
她几乎是逃一般地冲进了那家位于街角的咖啡厅。
推开门,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咖啡厅里人不多,角落的位置上,坐着一个男人。
他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穿着一件不起眼的黑色夹克,身形清瘦,面容冷峻。他没有看菜单,只是静静地搅动着面前的咖啡,眼神锐利如鹰隼,仿佛能洞穿人心。当洛柠走进来时,他的目光精准地锁定了她,那眼神里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审视和……确认。
洛柠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你是谁?”她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你怎么知道我?”
男人放下咖啡勺,从怀里掏出一个证件夹,推到她面前。上面印着“私家侦探”几个字,照片下写着:陈默。
“我是受你远房姑妈的委托,寻找你。”陈默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三年前你失踪后,家里人一直没放弃找你。直到半年前,我查到你和一个叫萧靳的男人在一起,但你的状态……很不对劲。”
洛柠的心猛地一缩。“姑妈?她……”
“她以为你出了意外,或者被什么人控制了。”陈默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轻轻推到洛柠面前,“这是我在你以前的公司找到的旧照。”
洛柠颤抖着手拿起那张照片。
照片有些泛黄,背景是一家传媒公司的年会现场。照片里的她,穿着一条明艳的黄色连衣裙,笑容灿烂得像个小太阳。她身边围着几个陌生的男女,大家举着酒杯,气氛热烈。
那笑容,是她在这三年噩梦里,从未见过的。
她的眼神死死地黏在照片上,试图从那几个陌生人的脸上,捕捉到一丝熟悉的痕迹。
没有。
照片里没有萧靳。
那个占据了她失忆后全部生活的男人,那个声称是她唯一救赎的男人,根本不存在于她真正的过去里。
“这……这是什么时候?”洛柠的声音在发抖。
“三年前,你失踪前一周。”陈默的目光如炬,“洛小姐,你不是失忆,你是被‘制造’了失忆。你以前是这家公司的实习生,你无意间撞见了高层和一个叫萧靳的男人进行非法交易,还目睹了一起凶杀案。事后,你失踪了,所有人都以为你遇害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洛柠的胸口。
非法交易?凶杀案?目睹?
那些梦里支离破碎的画面,那些血腥的呼救声,此刻仿佛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不……不可能……”她喃喃自语,手指死死抠着照片的边缘,指节泛白,“萧靳他……他对我很好,他不会……”
“那是病态的占有。”陈默打断了她,语气变得严厉,“他为了让你闭嘴,为了把你留在身边,给你注射了药物,篡改了你的记忆。你现在的‘失忆’,就是他一手造成的。他不是你的救赎,他是你的噩梦。”
“轰——”
洛柠的脑海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篡改记忆?药物?
难怪她总是睡不醒,难怪她对那些药片的味道感到陌生,难怪萧靳总是盯着她吃药……
“那个吊坠……”她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吊坠里刻的‘林深’,他是谁?”
陈默的脸色第一次出现了波动,他沉默了几秒,声音低沉下来:“林深,是你三年前的同事,也是……那起凶杀案的受害者。他是为了保护你,才死的。”
“哐当——”
洛柠手中的照片掉在了地上。
林深……是为了保护她死的?
那个模糊的背影,那个撕心裂肺的呼救声,原来是他!
巨大的愧疚和痛苦瞬间淹没了她,她捂住嘴,眼泪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
就在这时,一股刺骨的寒意毫无预兆地笼罩了她。
洛柠僵硬地抬起头,透过咖啡厅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她看到了站在街对面的萧靳。
他手里提着那个熟悉的煎饼果子袋子,不知已经站了多久。他的脸隐没在街边梧桐树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却隔着玻璃,死死地盯着她,以及她对面的陈默。
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温柔,也没有了昨晚的疯狂,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窒息的阴鸷。
仿佛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来了!”洛柠的声音带着哭腔,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陈默迅速转头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凝重。他抓起桌上的文件,塞进洛柠怀里,动作快而冷静:“拿着,别让他发现。记住,不要相信他,他在撒谎!”
说完,他站起身,试图挡住萧靳的视线。
但已经晚了。
萧靳已经推开了咖啡厅的门。
风铃发出刺耳的尖叫。
他走了进来,每一步都像踩在洛柠的心脏上。他径直走到桌前,目光在陈默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冰冷得仿佛要将人凌迟,随即转向洛柠。
“谁让你出来的?”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我……”洛柠看着他,第一次生出了想要逃离的念头。
“洛小姐身体不好,我带她出来透透气。”陈默挡在洛柠面前,语气平静地撒谎,“你是她男朋友?怎么连女朋友的身体状况都不清楚?”
“我的事,轮不到你管。”萧靳的眼神瞬间变得狰狞,他一把推开陈默,力道大得惊人,“滚!别再让我看见你,否则我不介意让你也‘失踪’一次!”
“萧靳!”洛柠尖叫出声,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他。
萧靳充耳不闻,他转过身,一把抓住洛柠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回家!”
他几乎是拖着她往外走。
“放开我!萧靳你放开我!”洛柠拼命挣扎,眼泪模糊了视线。
萧靳充耳不闻,直到把她塞进车里,他才停下动作。他双手撑在方向盘上,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
整辆车被浓重的沉默包裹,压得人喘不过气。
过了许久,他才转过头,那张英俊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卑微和痛苦。他伸出手,想要触碰洛柠的脸,却被她下意识地躲开了。
萧靳的手僵在半空,眼神瞬间黯淡下去。
“柠柠……”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别离开我……求求你,别离开我……”
他没有解释,没有辩驳,只是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一遍遍地重复着这句话,眼泪无声地滑过脸颊。
洛柠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如刀绞。
可脑海中,却不断浮现出那个被碾碎的吊坠,和陈默口中那个为了保护她而死的“林深”。
她缓缓地、坚定地推开了萧靳伸过来的手。
车窗外,阳光刺眼,却照不进这方寸之间的冰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