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八章:御前真相
押解谢云舟回京的路,走了整整一个月。
顾衍之的身体在这一个月里急剧恶化。他的十根手指已经无法握拳,膝盖也开始肿胀,走路越来越慢。但他每天还是坚持骑马,坚持亲自看守谢云舟,从不让别人代劳。
沈棠跟在他们后面,每天给顾衍之换药、煎药、针灸。她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医书,试了无数种方子,但“断肠骨”的毒像是长在了骨头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别费劲了,”顾衍之看着她忙前忙后,淡淡地说,“生死有命。”
“我不信命。”沈棠头也不抬,继续研磨药材。
顾衍之看着她倔强的侧脸,没有再说话。
回到京城的时候,已经是深秋了。
谢云舟被押入诏狱——他曾经掌管的地方。三司会审再次启动,这一次审的不是太后,而是太后最得力的爪牙。
审讯持续了七天。谢云舟供出了一切——太后如何篡改遗诏、如何毒杀先帝、如何屠戮前朝皇族、如何设立万人坑剜骨炼药。他提供了名册、账目、信件等大量物证,将太后二十年的罪行一一坐实。
太后在冷宫中听到这些消息,疯了。
不是装的,是真的疯了。她整日抱着一个布娃娃,嘴里叫着“皇上”“皇上”,饭也不吃,觉也不睡,三天之内瘦得脱了相。
太医去看过,说她是被“断肠骨”反噬了——她体内的那些外来骨头正在腐烂,毒素侵入大脑,已经没救了。
太后死了。
死在了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死的时候浑身骨头寸寸断裂,痛得她把嘴唇都咬烂了。宫女早上发现她的时候,她的身体已经软得像一摊泥,随便一碰就听到骨头碎裂的声响。
换骨禁术的反噬,比任何酷刑都残忍。
沈棠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给顾衍之煎药。她手里的扇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扇火。
“死了也好。”她轻声说。
顾衍之靠在床上,没有接话。
窗外,秋风卷起落叶,在院子里打着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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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舟的判决下来了——斩立决。
行刑那天,京城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顾衍之没有去刑场。他坐在院子里,听着远处传来的鼓声,一杯一杯地喝着茶。
沈棠坐在他对面,陪着他。
鼓声响了三次。
第一次,谢云舟被押上刑场。第二次,监斩官宣读罪状。第三次——
刀落。
顾衍之手中的茶杯轻轻晃了一下,茶水洒出了一滴。
“他在你身上种了二十年的毒,毁了你的一生。”沈棠轻声说,“你恨他吗?”
顾衍之沉默了很久。
“恨过。”他说,“但现在,只觉得他可怜。”
他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
“一辈子都在做容易的事,从来没有做过对的事。到最后,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沈棠没有说话。
雨越下越大,打在屋顶的瓦片上,发出密集的声响。
顾衍之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沈棠,如果我死了,不要把我葬在顾家祖坟。”
沈棠的心猛地一紧。
“为什么?”
“因为顾家祖坟里埋的不是我的家人。”他看着雨幕,目光悠远,“我的家人在万人坑里,在南疆的白骨堆里。他们从来没有得到过安息,我也不配安息。”
沈棠放下茶杯,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冰凉,骨节肿大,像是一棵快要枯死的老树。
“你不会死。”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里挤出来的,“我一定能找到解药。”
顾衍之低下头,看着她的手覆在自己手上。
她的手指纤细而温暖,和他肿胀变形的手指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沈棠,”他说,“你知道‘断肠骨’的解药是什么吗?”
沈棠抬起头。
“是什么?”
顾衍之反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指贴在自己的腕骨上。
“摸。”他说,“你摸摸我的骨头,就知道了。”
沈棠的指尖触上了他的腕骨。
一直以来,她都只触摸死人的骨头,听他们死前最后的记忆。她从来没有摸过活人的骨头,因为她不知道活人的骨头上会“听”到什么。
但这一次,她闭上了眼睛,将意念沉入了那些骨骼深处。
她“看见”了——
不是画面,而是一种感觉。一种从骨头深处渗透出来的、温热的、像血液一样流动的东西。
那是顾衍之的骨髓。
骨髓里有毒,黑色的、浓稠的毒,像墨汁一样浸透了他的每一寸骨骼。但毒液的中心,有一小团微弱的光芒——像萤火虫,像烛火,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
那颗星,是他的生命力。
沈棠忽然明白了。
“断肠骨”的解药,不在任何药方里,不在任何人手里。解药就是顾衍之自己的骨髓——只要他的骨髓还能生出新的血液,毒素就会被慢慢排出。但前提是,他必须先毁掉体内那些被毒素浸透的旧骨,让骨髓重新生长。
而毁掉旧骨的唯一方法,是承受“断肠骨”完全发作时的剧痛——那种痛会让全身的骨头断裂,然后重新愈合。就像凤凰涅槃,要么重生,要么死在火里。
沈棠猛地抽回手,脸色煞白。
“你早就知道?”
顾衍之点了点头。
“太后在冷宫里说的那些话,不全是疯话。换骨禁术的反噬,也是化解‘断肠骨’的唯一途径。”他的声音很平静,“我需要让毒素发作到最顶点,让骨头断一次,再长起来。”
“那你会痛死的!”
“也许会。”顾衍之看着她,目光温柔而残忍,“也许不会。”
沈棠的眼泪掉了下来。
“你不能这样做。万一……”
“没有万一。”顾衍之打断了她,“沈棠,我只有三个月的命。如果不试,一定会死。试了,还有一半的机会活。”
“一半?”沈棠哭了,“一半你也敢试?”
顾衍之伸出手,用肿胀的手指笨拙地擦去她脸上的泪。
“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