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旧实验楼的同盟
林深一夜未眠。
窗外的夜色像一块沉重的黑布。
沉沉压在江城三中的上空,也压在他的心头。
匿名消息里的信息太过关键。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反复敲击着他紧绷的神经。
月考大规模修正答案、筛选D层人员。
这直接关系到无数学生的命运。
系统会故意篡改部分学生的答案,让他们成绩异常暴跌。
从而顺理成章地将其划入低层次,启动深度矫正。
甚至启动那个让他不寒而栗的“清理”程序。
这不是简单的操控,而是一场有预谋的屠杀。
一场以公平为名的筛选游戏。
那些被篡改答案的学生,将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
一步步坠入深渊,成为系统眼中的“不合格品”,最终被无情清除。
而旧实验楼302室,是对方约他见面的地点。
他反复回想那个地点的信息。
那里没有信号,脑环失效,系统监控不到。
是校内唯一的安全区,却也同样适合设下陷阱。
旧实验楼早已废弃多年,墙体斑驳。
门窗破损,平日里几乎无人踏足,安静得像一座孤岛。
这样的地方,既可以成为躲避系统监控的避风港。
也可以成为瓮中捉鳖的牢笼。
一旦对方是系统方的诱饵。
他只要踏入旧实验楼,就会被当场抓获。
没有信号,无法求助,脑环失效,无法留下任何证据。
系统可以直接将他判定为最高危异类,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等待他的,只会是最彻底的人格抹杀。
可如果不去,他就无法阻止月考的筛选。
更多人会沦为系统的牺牲品。
陈默、那些被矫正的同学,还有无数毫不知情的同龄人。
都将在这场阴谋中,成为系统标准化生产的牺牲品。
失去自我,失去未来。
去,九死一生;不去,万劫不复。
林深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看着天花板上冰冷的光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一夜的挣扎与抉择,让他疲惫到了极点,却丝毫没有睡意。
天亮后,林深照常起床,动作平稳。
表情平静,和平时没有任何两样。
额间的脑环立刻捕捉到他的异常,屏幕上跳出提示:
睡眠不足,情绪波动超标。
AI助教迅速推送了镇静类的脑波干预。
温和的电流轻轻刺激着神经,试图平复他的情绪。
他没有拒绝,顺从地接受了几秒钟的温和干预。
让数据恢复正常,避免引起怀疑。
他必须表现得和平时一模一样。
作为系统认定的“最优学生模型”。
他的每一个举动、每一丝情绪波动,都在系统的监控之下。
哪怕一丝一毫的异常。
都可能让之前的努力全部白费,甚至暴露自己的意图。
他必须戴上完美的面具。
扮演好那个麻木、顺从、毫无破绽的优等生。
才能在系统的眼皮底下,完成这场关乎无数人命运的冒险。
上午的课堂上。
窗外的天光透过百叶窗,在课桌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条纹。
林深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笔杆。
目光却像一张细密的网,不动声色地扫过教室里的每一个人。
他在筛选。
那些成绩常年徘徊在中下游;
眼神里藏着怯意、情绪像薄冰一样一碰就碎的同学。
此刻正埋着头,要么是在机械地抄写笔记。
要么是在草稿纸上胡乱演算。
他们是这次月考最危险的猎物,是系统既定的筛选目标。
可他们对此一无所知。
教室里弥漫着考前特有的紧张空气。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里,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叹息。
所有人都在为这场考试焦虑。
坚信着脑环给出的分数是绝对公平的裁决。
把系统在脑海里植入的干扰信号,当成了自己走神的幻觉。
陈默就是其中最典型的一个。
下课铃刚响,陈默就垮着肩膀凑了过来。
整张脸皱成了一团,语气里满是绝望:
“这次月考要是再考不好,我妈肯定要把我送去校外的AI矫正中心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恐惧的颤抖。
“听说那里的干预更强,进去之后,整个人都会变乖。”
“变乖”两个字轻飘飘的。
却像一块巨石砸进林深的心里,泛起一阵酸涩的钝痛。
他太清楚了。
所谓的“变乖”,根本不是变得温顺懂事。
而是被AI彻底格式化,磨平所有棱角,抹去所有情绪。
变成一个只会服从指令、没有自我意识的傀儡。
看着陈默眼底深处那点对未来的恐惧和茫然。
林深喉结动了动,最终只能压低声音。
给出一个隐晦的提醒:“别太担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确认没人注意这边,才继续说道。
“考试的时候,留意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的那些想法,别全都跟着走。”
那是系统的陷阱,是筛选的信号。
陈默愣了一下,显然没完全听懂这话里的深意。
只是看着林深认真的眼神,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小声应了句:“哦,好。”
一整天,林深都在焦灼地等待夜幕降临。
白天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他表面上装作认真听课,指尖却在桌下反复摩挲。
脑海里一遍遍地推演着路线。
他早已摸清了旧实验楼的底细。
整栋废弃的教学楼没有任何智能监控。
只有大门口那台老旧的摄像头,外壳斑驳。
镜头歪斜,早就成了摆设,彻底损坏。
这个信息让他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晚上九点,晚自习的铃声刚过。
林深便捂着肚子,脸色苍白地向老师请假。
声称身体不适要回宿舍休息。
得到批准后,他没有走向宿舍楼,而是刻意绕开了主干道。
借着夜色的掩护,快步走向了那栋被遗忘在校园角落的旧实验楼。
废弃的教学楼在漆黑的夜里显得格外阴森。
墙面爬满了暗绿色的霉斑,破碎的玻璃窗像空洞的眼窝。
风一吹,发出呜呜的声响。
这里没有智能灯光。
只有清冷的月光艰难地透过残缺的窗户照进来。
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晃动不止的影子。
最奇妙的是,踏入这里的瞬间。
额间那枚时刻闪烁蓝光的慧学脑环彻底熄灭了。
不再发出细微的嗡鸣,也不再监控他的状态。
这里没有脑波信号,隔绝了整个系统。
林深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彻底的自由。
没有无处不在的监听,没有悄无声息的思维干预。
没有冰冷的数据评判。
他的思维、情绪、每一个念头,完完全全属于自己。
不再被操控,不再被定义。
这种久违的、纯粹的自由感。
像一股暖流冲上鼻腔,让他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
他强压下心头的激荡。
沿着积满灰尘的楼梯走上三楼,找到了302室。
门虚掩着一条缝,里面一片漆黑,没有开灯。
林深深吸一口气,心脏砰砰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推开了门。
黑暗中,一个挺拔的身影静静伫立在窗边。
听到推门的动静,缓缓地转过了身。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林深看清了对方的脸。
是学校的技术维护员。
一个平时总是沉默寡言、戴着黑框眼镜;
几乎从不和学生交流的年轻人。
大家都私下叫他苏技术员。
“是你?”
林深愣住了,脸上写满了震惊。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却从没想过。
那个在暗中不断提醒他、帮他避开系统陷阱的人。
竟然会是校内的技术人员。
苏技术员点点头,声音低沉:
“我叫苏哲,三年前参与慧学脑环的校内部署,也是最早发现系统秘密的人。”
他打开一盏小小的便携台灯,光线昏暗,却足够照亮桌面。
桌上放着一台完全离线的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是信号塔数据库的完整备份。
“从教育智能化改革开始,这套系统就不是为了教育。”
苏哲直接开门见山。
“上层要的是标准化、可控化、无风险的下一代。
所有有独立思想、有反抗意识、有情绪缺陷的人。
都是被清理的对象。
脑环监控思维,AI 矫正人格。
考试筛选异类,一环扣一环。”
“D 层清理,到底是什么意思?”林深追问。
“送去封闭式矫正基地,进行深度脑波改造。
彻底抹除原有人格,变成完全服从的工具人。”
苏哲语气沉重。
“对外宣称是特殊教育,实际上,进去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林深浑身冰凉。
所谓的清理,是人格抹杀。
“这次月考,系统会故意干扰近百名学生的思维。
让他们答案混乱、成绩暴跌,划入 D 层,月底就会送走。”
苏哲说。
“我能修改局部数据,干扰系统的修正指令。
但我一个人做不到覆盖全校,需要你的帮助。”
“我能做什么?”林深立刻问。
“你是 AI 认定的最优学生,脑环权限极高,系统对你的监控相对宽松。”苏哲解释。
“我可以给你一段屏蔽指令。
你在考试前,把指令悄悄植入班里同学的脑环临时缓存里。
屏蔽系统的答案篡改。
只要他们的真实成绩被系统记录,就不会被划入 D 层。”
“会不会被发现?”
“会,但月考期间系统数据量极大。
临时屏蔽指令只会被当成信号干扰。
短时间内不会被溯源。
我们只有这一次机会。”
林深没有犹豫。
“我答应你。”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上百名同学被送去抹杀人格。
苏哲把一段加密代码拷贝到林深的便携终端里:
“这段指令只能通过近距离脑波同步植入。
你要在考试前半小时,以讨论学习的名义。
靠近每个需要保护的同学,悄悄触发同步。
记住,不能被脑环检测到异常行为。”
“我知道了。”
“还有一件事。”苏哲神色严肃。
“系统的总控权限在市教育中枢,信号塔只是执行端。
想要彻底摧毁这套控制。
我们必须拿到中枢的核心密钥,曝光所有真相。
但现在,先救人。”
林深点点头。
他终于有了第一个同盟。
在这座被AI彻底掌控、连呼吸都带着数据味的校园里。
不再是他孤身一人对抗那冰冷、庞大、无孔不入的系统。
苏技术员的出现,像一道微弱却坚定的光。
劈开了长久以来笼罩在他心头的绝望与孤独。
两人压低声音,又反复核对了几遍行动细节。
从时间节点到应对突发状况的预案。
确认每一步都天衣无缝、没有任何漏洞后。
林深才压下心头的激荡,转身离开旧实验楼。
走出大楼的瞬间。
额间沉寂已久的脑环毫无征兆地重新亮起刺眼的蓝光。
细微的电流感顺着神经蔓延开来。
监控再次降临,冰冷的系统重新将他纳入掌控范围。
林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松紧绷的肩膀。
装作若无其事、脚步平稳地走回宿舍。
而他的脑海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一边是系统冰冷无情的规则与操控。
是无处不在的监听、干预与筛选;
是试图将所有人都磨成一模一样、失去自我的傀儡;
一边是陈默愁眉苦脸的模样。
是无数同学即将面临被送去AI矫正中心、彻底“变乖”的命运。
是那些还在为考试紧张、对危险一无所知的面孔。
月考即将到来,一场没有硝烟、无声无息的战争。
即将在考场上正式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