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信任裂痕
陆沉舟的警告像一道无形的冰墙，将姜年彻底隔绝在真相之外。那晚之后，陆宅的空气仿佛都带着重量，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胸口，每一次呼吸都需要耗费比平日更多的力气。
苏柔像是嗅到了这不同寻常的紧张，变得异常安静，不再像之前那样频繁地凑上前来阴阳怪气。但她偶尔投来的目光，在姜年裸露的皮肤上短暂停留，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窥探，仿佛在等待她何时会在这高压下彻底崩溃。
姜年表面上依旧维持着“苏晚”的温婉外壳，但内里，那个模糊的监控画面，苏晚与神秘男人的身影，以及陆沉舟粗暴切断权限时那双冰冷刺骨的眼睛，如同循环播放的默片，在她脑中反复上映。
她不能坐以待毙。明路被堵死，就必须开辟暗径。
机会来得猝不及防，却又带着一种精心设计过的残忍。
一场商业晚宴。请柬和搭配好的礼服珠宝被管家送到她房间。那是一件香槟色的长裙，是苏晚曾在某个重要场合穿过的款式，照片还挂在陆沉舟书房的某个角落里。
姜年看着那件华美的裙子，胃里一阵翻搅。这不再是简单的角色扮演，而是要她顶着这张脸，踏入真正的名利修罗场，成为陆沉舟展示所有权和进行利益交换的、有呼吸的展品。
傍晚，陆沉舟在楼下客厅等她。他穿着黑色礼服，身姿挺拔，气质凛冽。看到她时，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足足三秒，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活生生的人，更像是在评估一件即将被用于关键谈判的、价值连城的艺术品。
“完美”他语气平淡，伸出手臂。
姜年将微凉的手指轻轻搭在他屈起的臂弯处，触碰到他西装布料下坚实的手臂肌肉。一种温热的、却带着绝对力量感的热度透过指尖传来，让她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想要逃离，却被他臂弯微微收紧的力道稳稳禁锢住。
“记住，你今晚只是苏晚。”他侧过头，声音不高，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微笑，站在我身边，这就够了。”
晚宴设在市中心最高酒店顶层的琉璃厅。姜年挽着陆沉舟的手臂，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与苏晚如出一辙的温婉笑容，迎接着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
有好奇，有审视，有毫不掩饰的惊艳，也有潜藏在礼貌之下的、对于“替身”身份的轻蔑与玩味。
陆沉舟从容地周旋于众人之间，他话不多，但每一句都精准地落在关键处。他将姜年带在身边，向不同的人介绍“这是晚晚”。
在与几位举足轻重的人物寒暄过后，陆沉舟带着她，走向了宴会厅一侧被巨大盆栽半隔开的相对私密区域。那里，独自坐着一个男人。
那是一个约莫五十岁上下的男人，身材已经发福，一双眼睛闪烁着精明而油腻的光。他的目光牢牢缠绕在姜年身上。
姜年认得他，王瀚，靠矿产和能源起家，是城里出了名的暴发户，也是陆氏在争夺城西那块重要能源用地时，最关键也最声名狼藉的对手。传闻他手段卑劣，尤其喜好玩弄年轻貌美的女性。
陆沉舟的脚步在王瀚面前停下。
“王总。”陆沉舟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如同平静的湖面。
王瀚站起身，“陆总！哎呀呀，这位就是苏小姐？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比照片上还要勾魂摄魄！”他伸出手，肥厚的手掌直接朝着姜年垂在身侧的手抓来。
姜年下意识地将手往后一缩，指尖冰凉。
陆沉舟微微侧身，将姜年更完整地展现在对方面前，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晚晚，这位是王总，我们重要的合作伙伴。王总对城西的项目有些独到的见解，你可以陪王总好好聊聊。”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姜年瞬间失血的脸上，补充道，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铁锤，砸碎她最后一丝侥幸：“务必，让王总尽兴。”
“尽兴？”
这两个字像带着倒钩的冰刺，瞬间洞穿了姜年的四肢。
他真的……要把她当作礼物，像递上一杯酒一样，送给这个令人作呕的男人？！在他眼里，她果然只是一件可以随意估价、随意赠送的物品？！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陆沉舟，想从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犹豫，或者仅仅是对“人”的基本尊重。
没有。他的眼神平静无波，只有一片理所当然的冷漠。仿佛她存在的全部意义，就是为了此刻的“物尽其用”。
“沉舟……”她艰难地开口，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无法抑制的颤抖，试图用苏晚式的、带着依赖和不安的语调，唤回他一丝可能残存的人性。
但陆沉舟只是抬手，看似温柔地帮她将一缕并不存在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划过她耳廓敏感的皮肤，带来一阵冰冷的战栗。“去吧。”他语气轻柔，却带着最终判决般的力度，不容反驳，“我等你回来。”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离开，将她独自留在这
瀚肥胖的脸上笑容更加灿烂，几乎挤没了那双浑浊的眼睛。他凑近一步，那令人窒息的气息扑面而来，让姜年胃里一阵剧烈的翻腾。
“苏小姐，看来陆总很懂得‘合作’的真谛啊。”王瀚意有所指，伸出那肥厚手掌，直接朝着姜年的腰际搂来，“这里人多眼杂，我知道楼上有个特别安静的套房，最适合我们……深入交流，谈谈‘项目’了。”
看着他逼近的、散发着热气和欲望的肥胖身躯，姜年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她猛地向后一退，脊背重重撞上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王总，请自重！”她声音嘶哑，带着最后的警告，那层温顺的假面在她眼中寸寸龟裂，露出底下属于姜年本身的、带着棱角和火焰的锐利。
王瀚脸色骤然一沉，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地反抗。他压低了声音，带着浓重的威胁：“怎么？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一个替身而已！陆沉舟把你送给我了，今晚，你就得乖乖听老子的话！”
“送给你？”姜年重复着这三个字，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她抬起眼，看向王瀚。猛地冲向洗手间。
滚烫的泪水在眼眶里疯狂打转，被她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逼了回去。不能哭，姜年，绝对不能在这里崩溃！眼泪是这世上最无用的东西！
她颤抖着从手拿包的夹层里，取出那个比指甲盖还小的微型设备，连接上手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动作变得稳定而迅速。屏幕的冷光映亮她毫无血色的脸和那双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眼睛。
王瀚的公司内部网络，她早已利用“白鸽”的身份留下过后门。
此刻，她需要送上一份“见面礼”，一份关于王瀚利用空壳公司进行非法资金运作、偷逃巨额税款的模糊线索和经过处理的“证据”碎片，精准投递到与他竞争公司核心层。
这份“礼物”不足以立刻将他置于死地，但足以像一根毒刺，扎进他肥厚的皮肉里，让他接下来的一段时间焦头烂额，疼痛难忍，暂时绝了来纠缠“苏晚”的龌龊心思。
做完这一切，她关上手机，虚拟的按键音在寂静的隔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她靠在门板上，缓缓闭上眼，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地跳动。
陆沉舟，你以为把我像物品一样丢出去，我就只能被动承受，任人宰割吗？
良久，她重新睁开眼，眼底所有的脆弱和波澜都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她对着隔间里模糊的镜子，仔细整理好微乱的发丝，补上一点口红，重新戴上那副温婉柔顺的面具。
拉开门，门外浮华喧嚣依旧，香水与欲望的气息弥漫不散。但她知道，有些东西，从陆沉舟面无表情地对她说出“务必让王总尽兴”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彻底碎裂，无法弥合。那不仅仅是信任的裂痕，那是将她作为“人”的最后一点尊严，都彻底碾碎后，露出的、鲜血淋漓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