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心口不一
晨钟三响落定，合欢宗正殿内早已站满弟子。苏清鸢一身月白弟子裙，鬓边玉簪垂着半遮半掩的月白剑穗，步履轻缓地走入殿中。她指尖偶尔蹭过那缕软穗，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今日集合，必定能撞见那位一看见她就浑身带刺的灵师姐。
果不其然，刚站定，她便瞥见西侧人群里那道挺拔冷峭的身影。灵汐月玄色劲装，墨发高束，周身寒气逼人，周遭弟子纷纷避让，目光却总在她与苏清鸢之间打转，又偷偷望向天际，憋笑憋得辛苦。
灵汐月浑然不觉异样，只在扫到苏清鸢鬓边那抹月白时，眉峰狠狠一蹙，低声啐了句：“都说俗气，还偏戴，真是屡教不改。”
苏清鸢耳尖微动，将这声抱怨听在耳里，唇角微勾，垂眸乖乖站好，一副温顺无害的模样，看得殿上执事长老频频颔首。
不多时，宗主与长老入殿，分派任务的声音缓缓响起。苏清鸢心里还在盘算别被强行同组，下一秒便听见执事长老朗声道：
“灵汐月、苏清鸢，你二人一组，前往西麓迷雾谷，采十株凝露草，三日内回宗复命。”
话音一落，殿内一片寂静，随即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射来，连长老们都抚着胡须，眼底藏着几分乐见其成。
灵汐月当即出列，躬身时语气硬得像冰：“长老，我请求换组。我与她不合，同组必生端，耽误任务。”
苏清鸢也跟着缓步出列，垂着眼，声音软得发糯，带着几分委屈：“长老，灵师姐既不愿与我同行，我也不愿勉强师姐，还请长老另作安排。”
两人一冷一软，同时拒组，场面一时微妙。执事长老眉头一沉，不容置喙：“分派已定，不得更改。你二人皆是内门翘楚，互相照应，速去速回，休得再多言。”
一句定音，再无转圜。
灵汐月攥紧拳头，指节泛白，狠狠剜了苏清鸢一眼，退回队列，周身寒气几乎要凝成霜。苏清鸢垂首退回，心底早已乐开了花——真是想什么来什么，这趟迷雾谷，有的玩了。
领了令牌与地图，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正殿，一路沉默得针落可闻。
刚出殿门，灵汐月猛地驻足，回身瞪着她，语气刻薄又警惕：“苏清鸢，我把话说在前头。这趟任务，你走你的，我走我的，互不干涉。你敢拖我后腿，敢耍半点小动作，我直接把你丢在谷里，听明白没有？”
苏清鸢抬眸，眼尾微微垂着，一脸纯良无害：“师姐放心，我绝不拖后腿，也不耍小动作。只是迷雾谷妖兽多，我修为浅，若真遇上危险，还请师姐……多少照拂我一二。”
“照拂你？”灵汐月嗤笑一声，满眼不屑，“我没那闲工夫，也没那好心。你自己管好你自己，真遇上事，别喊我，我不会回头。”
说罢，她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快又急，仿佛多待一刻都能被气炸。
苏清鸢望着她紧绷的背影，低头抿唇偷笑，慢悠悠缀在后面，不远不近，既不追上，也不落下。
一路下山，灵汐月走在前头，每隔几步便回头瞪她一眼：
“走快点，慢吞吞的，想在山里过夜吗？”
“师姐，我腿短，跟不上你。”
“少找借口！再磨磨蹭蹭，我自己先进谷，不等你。”
“别呀师姐，我这就加快。”
苏清鸢嘴上应着，脚下依旧不急不缓，气得灵汐月频频吸气，却终究没真的把她丢下。
正午时分，两人抵达迷雾谷口。谷内白雾翻涌，草木阴湿，兽鸣隐隐传来，透着几分凶险。
灵汐月“呛啷”一声拔出霜华剑，剑刃寒光凛冽，回头冷声道：“我在前头开路，你跟在我身后三步之内，不许乱跑，不许乱碰，不许发出多余声响。引来高阶妖兽，我不救你。”
“知道了，师姐。”苏清鸢乖乖点头，亦步亦趋跟进去。
谷内雾气浓重，视线模糊。灵汐月剑招凌厉，但凡有低阶妖兽窜出，一剑便了断，干脆利落。苏清鸢跟在后面，时不时故意踩断枯枝，“咔嚓”一声轻响。
灵汐月猛地回头，眼尾都带着火气：“苏清鸢！你能不能安分一点！走路都能踩出动静，你是故意的吧！”
“对不起师姐，雾太大，我真看不清。”苏清鸢眨眨眼，一脸无辜。
“看不清就踩着我的脚印走！再乱踩，出事了你自己担着！”
“好，我听师姐的。”
她满口应承，转头又轻轻踢飞一颗小石子，惊起草丛里的妖兽。灵汐月无奈，只能回身挥剑斩杀，嘴上骂个不停，手上却下意识把她挡在身后。
“你长没长记性？次次都这样，除了添麻烦，你还会干什么！”灵汐月收剑，气冲冲瞪她，目光却先扫了一遍她周身，见她毫发无伤，才暗暗松了口气，又立刻板起脸。
苏清鸢眼眶微微一垂，怯生生道：“多谢师姐救我，我下次一定小心。”
灵汐月别过脸，硬邦邦道：“别自作多情，我只是怕你死了，任务完不成，我被长老责罚。”
两人深入谷中，路渐陡滑。一处石壁湿滑难攀，灵汐月仰头看了一眼，回头伸手，语气依旧凶巴巴：“伸手。这里滑，你自己爬必定摔下去，到时候又要哭哭啼啼。”
苏清鸢轻轻把手放在她掌心，指尖触到她握剑磨出的薄茧，轻声道：“谢谢师姐。”
灵汐月掌心一僵，几乎是立刻松开手，耳根悄悄泛红，强装冷淡：“谢什么谢，抓紧时间，天黑之前要找到凝露草。”
攀过石壁，灵汐月忽然开口，语气别扭：“你那发穗……”
苏清鸢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歪头道：“师姐是说这个？我自己编的，不好看吗？”
灵汐月瞥了一眼，那熟悉的纹路、熟悉的冷松香气，让她心头莫名一乱，随即嘴硬道：“难看，俗气，也就你天天戴着。”
“哦……”苏清鸢低下头，声音轻了些，“那我以后少戴。”
灵汐月见她这般，反倒有些不自在，皱眉道：“戴不戴随你，我懒得管。只是别在我眼前晃来晃去。”
“知道了。”苏清鸢轻声应下，眼底却悄悄漾开笑意。
又行一段，灵汐月终于在阴湿石壁上找到凝露草，当即上前采摘，动作细致小心。
“这边有四株，你拿着锦袋，小心接住，别碰碎花瓣，药效就废了。”她头也不回地吩咐，语气里少了刻薄，多了几分平稳。
“好。”苏清鸢上前，轻轻撑开锦袋，稳稳接住。
“左边那株别硬扯，从根部折，断了就废了。”灵汐月又叮嘱。
“嗯，我听师姐的。”
两人一采一接，竟默契得不像话，往日的针锋相对淡了不少。
灵汐月采着草，忽然淡淡开口：“方才在谷口，那只妖兽扑过来时，你为什么不躲？”
苏清鸢微怔，轻声道：“我躲了，师姐你就会被偷袭。”
灵汐月手上动作一顿，半晌才硬邦邦丢下一句：“多管闲事，我自己应付得来。”
苏清鸢轻笑一声，没拆穿她，只轻声道：“师姐厉害，我知道。”
灵汐月耳根又微微发热，不再说话，只是采摘的动作，不自觉慢了几分，周身的寒气，也悄悄散了不少。
白雾缭绕之中，两人并肩立在石壁前，一个冷傲专注，一个温顺配合，宿敌的戾气渐渐被一种微妙的平和取代。
灵汐月无意间再瞥到她鬓边那缕剑穗，心头那股熟悉的烦躁竟淡了，只剩下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她飞快移开目光，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嘴上却依旧不肯服软。
而苏清鸢看着她紧绷却不再咄咄逼人的侧脸，指尖轻轻碰了碰鬓边的穗子，眼底的狡黠里，悄悄多了一点温柔。
九天之上，天幕之下，全修仙界早已磕得沸腾——
“嘴硬心软到这种地步，还说不是在意人家！”
“小师妹故意逗她，她次次都上当，还次次都护着！”
“长老这分组简直是神助攻！这哪是任务，是约会吧！”
“急死了，什么时候才能戳破那穗子就是她的啊！”
谷内风声轻响，两人依旧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灵汐月收好采到的凝露草，冷声道：“今晚就在前面山洞过夜，明天再采剩下的。你安分点，不许半夜乱跑，也不许偷偷搞小动作。”
苏清鸢弯眼一笑，软声应道：“好，都听师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