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笨拙的温柔，驱散阴霾
时间过得很快。
入秋之后，小镇的风渐渐凉了下来，早晚的寒气裹着落叶，吹在身上带着刺骨的凉意，也总能轻易勾起谢远心底藏不住的低落。
他的情绪从来都没有真正安稳过，那些刻在骨子里的孤独、常年被漠视的自卑，还有轻微抑郁症带来的情绪内耗，从来都没有真正消失过，只是因为夏安然的出现，被暂时压在了心底。一旦遇上不顺心的事，那些负面情绪就会卷土重来，将他牢牢包裹，让他重新陷进沉默又压抑的状态里，一句话都不想说，整个人像一尊没有生气的木偶。
家里的压抑，永远是他情绪低落的源头。
家里孩子多，日子本就拮据，父母的脾气也总是格外暴躁，一点小事就能引发一场争吵。哥哥姐姐之间时常因为一点吃的、一件旧衣服吵得不可开交，父母劝架时，永远只会不分青红皂白地责骂所有人，而谢远这个最沉默、最不会辩解的孩子，往往会成为最后的出气筒。
那天傍晚，谢远放学回家，放下书包就去后院喂猪、劈柴，等他忙完所有活计回到堂屋时，正赶上妈妈和大姐因为家务事吵了起来。两人嗓门越来越大，互不相让，哥哥姐姐们要么躲在一边看热闹，要么跟着附和，整个屋子乱作一团。
谢远默默走到灶房准备烧火做饭，却被妈妈一把拽了过去，指着鼻子破口大骂，说他整天就知道闷头干活，不知道劝着家里人，说他没用、窝囊，养他这么大一点用都没有。
那些刻薄的话像冰冷的雨水，狠狠砸在谢远身上。他没有辩解，也没有哭闹，只是低着头听着妈妈的责骂，听着家里人的吵闹声，双手紧紧攥在身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疼。
可这点疼，远不及心里万分之一的难受。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做了家里最多的活，从来没有抱怨过，可在这个家里，他永远是那个最多余、最容易被拿来出气的人。没有人在意他的付出，没有人在乎他的感受，所有人都可以把怨气撒在他身上，而他只能默默承受。
那天晚上，他没吃晚饭，一个人躲进了狭小的里屋，蜷缩在床角。窗外的风呼呼地刮着，吹得窗户吱呀作响，屋里没有点灯，一片漆黑，就像他此刻的心情，沉到了谷底。
心里的压抑和委屈翻江倒海，抑郁症带来的无力感和绝望感瞬间将他淹没。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多余的累赘，活在这个世界上从来都不被人需要，不被人疼爱，不管怎么努力，都得不到一丝温暖。
眼泪无声地滑落，打湿了破旧的床单，他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哭声，怕引来家人更多的责骂。那一晚，他几乎一夜没睡，睁着眼睛在黑暗里熬到了天亮，眼底布满了红血丝，整个人憔悴又黯淡。
第二天早上，他像往常一样天不亮就起身，草草收拾了一番，背上书包出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比小镇清晨的寒气还要冷。
他不想说话，不想回应任何人，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着，把自己彻底封闭起来。
走到公交站台时，夏安然已经早早地等在那里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粉色的厚外套，扎着蓬松的马尾，手里攥着一个温热的包子，看到谢远过来，立刻笑着朝他挥手，像往常一样热情地打招呼：“谢远，你来了！”
可往常会慢慢走近的少年，今天却只是低着头，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到站台最角落的位置，背对着她，一言不发地站着。
他的肩膀紧绷着，整个人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低落和疏离，和平时那个虽然沉默、却会乖乖靠近的谢远完全不一样。
夏安然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手里的包子还带着温热，她看着谢远孤单又落寞的背影，心里一下子就明白了，他不开心，很难过。
这是夏安然第一次见到谢远这么低落的样子，浑身上下都被阴霾笼罩着，仿佛把自己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谁都走不进去。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凑过去叽叽喳喳地说话，而是安静地站在原地，没有打扰他，只是默默看着他的背影，眼神里满是心疼。
她知道谢远的性格，知道他心里藏着诸多委屈，知道他平日看似平静，实则极易陷入情绪的低谷。她从未问过他家里的事，她看得出来，那是他不愿触碰的伤疤，却能猜到，他在家里一定过得很不好。
公交车缓缓驶来，夏安然拿着包子，轻轻走到谢远身边，小声说：“上车吧。”
谢远没有回应，只是木然地跟着人群上了车，依旧走到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头偏向窗外，目光空洞地望着飞逝的风景，全程一言不发，脸色苍白，嘴唇紧抿。
夏安然默默坐在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尚带余温的肉包子轻轻推到他面前，又悄悄从书包里掏出一颗水果糖，剥好糖纸，也放在了他手边。
谢远早上肯定没吃早饭。一个人心里难过时，吃点温热、甜软的东西，或许能让心里好受些。
谢远看着手边的包子和糖果，鼻尖微微发酸，心里像是被什么轻轻烫了一下，泛起一丝涩意。他依旧没有回头，没有去拿，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沉浸在自己的负面情绪里。
夏安然也没有勉强他，只是安静地坐在他身边，陪着他一同沉默。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公交车行驶的声音。她就这样安安静静地陪着，不追问，不打扰，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低落的他。
谢远心里有太多说不出口的委屈。他不习惯倾诉，不习惯依赖，只能独自扛着。她能做的，就是陪在他身边，让他知道自己并非孤身一人。
到了教室，谢远依旧沉默低落，趴在桌上，把头埋在胳膊里，不想看任何人，不想听任何声音。
班主任刘老师上课时，又因一点小事当众训斥他，他也只是麻木地听着，没有丝毫反应。换作以前，他还会紧张、会委屈，可今天，他只觉得无尽的疲惫。
班里的同学看到他这副样子，又开始在下面窃窃私语，眼神里带着嘲讽和不解，觉得他又在故作深沉、摆臭脸。
谢远全都不在乎了，他只想把自己藏起来，逃离这一切。
课间，教室里喧闹无比，夏安然看着趴在桌上一动不动的谢远，心里满是心疼。她没有和其他同学一起玩，而是一直守在座位上陪着他。
她看到谢远的肩膀偶尔会轻轻颤抖，知道他心里很难过，便悄悄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笑脸，又画了一只蹦蹦跳跳的小兔子，旁边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别不开心啦，笑一笑好不好。”
她把纸条轻轻推到谢远的胳膊边，又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
谢远察觉到动静，慢慢抬起头，眼底通红，满是疲惫和落寞。看到那张画着笑脸的纸条，他愣了一下。
“谢远，你是不是很难过呀？”夏安然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你要是不想说也没关系，我陪着你呢。”
她没有追问他不开心的原因，没有逼他倾诉，只是单纯地陪着他、安慰他。
谢远看着她眼里纯粹的心疼和担忧，喉咙哽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这样在意过他的情绪，从来没有人在他这么难过的时候，这样温柔地陪着他，不指责、不嫌弃，只是单纯地心疼他、安慰他。
爸妈从来不会在意他开不开心，只会在意他有没有干活；哥哥姐姐从来不会在乎他难不难过，只会把他当成透明人；学校里的老师和同学，更是只会针对他、嘲讽他。
只有夏安然，只有她会留意到他的低落，会心疼他的难过，会想尽办法给他一点温暖。
见他还是不说话，夏安然眼睛一转，想到了一个办法。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折叠好的纸飞机，对着谢远晃了晃，然后悄悄趴在桌上，对着对着纸飞机轻轻吹了口气，朝着谢远的方向推了过去。
纸飞机晃晃悠悠地落在了谢远的课本上。
谢远看着眼前的纸飞机，眼神微微动了动。
随后，夏安然又开始做各种搞怪的鬼脸，挤眉弄眼，模样滑稽又可爱，全然没有平时的乖巧，只为逗他开心。她还趴在桌上，用手比划着各种小动物的样子，一会儿学小狗摇尾巴，一会儿学小鸟展翅，笨拙又认真。
看着她竭尽全力逗自己开心的样子，谢远心里的阴霾正一点点被驱散。这个女孩明明自己那么开朗快乐，却愿意花心思来哄他这个沉闷又无趣的人开心。她的温柔不张扬、不刻意，笨拙却无比真诚，一点点敲开他封闭的心门，一点点温暖他冰冷的内心。
夏安然见他眼神有了一丝波动，又拿起那颗剥好的水果糖，轻轻塞进他手里：“吃颗糖吧，甜甜的，吃了就不难过了。我妈妈说，不开心的时候吃点甜的，心情就会变好啦。”
谢远攥着手里温热的糖果，看着夏安然满是期待的眼神，终于慢慢张开嘴，把糖放进了嘴里。甜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一点点蔓延到心底，驱散了心里的苦涩和冰冷。他看着眼前一脸认真逗他开心的女孩，眼底的通红渐渐褪去，空洞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光亮。他依旧没有说话，却慢慢抬起手，轻轻对着夏安然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动了动，露出一个极其微弱、几乎看不见的笑容。那是他发自内心的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夏安然看到他终于有了反应，瞬间开心得眼睛都亮了，像得到了最珍贵的礼物一样，笑着对他说：“对啦，就要这样，别不开心了，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陪着你呢！”
“陪着你”，简简单单三个字，却成了谢远听过最温暖的话。
那天之后，只要谢远情绪低落、陷入沉默的抑郁状态，夏安然总会第一时间察觉到，然后想尽各种办法逗他开心。她会给他讲自己听过的笑话，哪怕自己笑得前仰后合，谢远只是淡淡看着，她也依旧乐此不疲；她会从家里带好吃的零食，偷偷塞给他，用美食哄他开心；她会拉着他在课间趴在窗边看天上的云朵，给他指各种各样形状的云朵转移注意力；她会在公交上靠着车窗，给他唱跑调的儿歌，逗得他忍不住勾起嘴角。
她从来不会觉得他沉闷无趣，从来不会因为他长时间的沉默而不耐烦，永远用自己的热情和温柔，一点点融化他心里的坚冰，驱散他身边的阴霾。
谢远渐渐发现，只要有夏安然在，那些负面情绪似乎就没那么可怕了。不管心里有多难过、多压抑，只要看到她的笑容，只要感受到她的陪伴，心里就会变得踏实，慢慢平静下来。他开始慢慢依赖这份温暖，依赖这个总是陪在他身边、用笨拙的温柔哄他开心的女孩。
他依旧话少，依旧不擅长表达自己的情绪，可他会记住夏安然的好：会在她上课走神的时候悄悄提醒她，会在她忘记带东西的时候默默把自己的分给她，会在她被别人调侃的时候默默站在她身边护着她。他用自己笨拙的方式，回应着她的温柔，守护着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
深秋的风依旧寒凉，可谢远的心里却再也没有过从前的冰冷。因为他的身边有了夏安然，这个像小太阳一样的女孩，用她独有的、笨拙却真诚的温柔，一点点驱散了他心底积攒了十几年的阴霾，照亮了他灰暗的青春，把他从孤独和绝望的边缘一点点拉了回来。
放学的公交上，夕阳透过车窗洒在两人身上，温暖而柔和。夏安然靠在窗边，笑着给谢远讲今天看到的趣事，谢远安静地听着，嘴角带着淡淡的、安稳的笑意。手里的糖果依旧是甜的，可心里的甜远比糖果更甚。谢远再也不是那个独自在黑暗里挣扎的少年了。他的世界里有了一束光，有了一份独属于他的、笨拙又温柔的陪伴，这份陪伴足以抵挡所有的孤独和委屈，驱散所有的阴霾和黑暗。而这份温暖，也在少年的心底悄悄埋下了一颗名为心动的种子，在无人察觉的角落里慢慢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