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十七回: 因旧事游戏仿楚词 即美景诙谐编月令
话说春辉笑道:「姊姊快些交卷,妹子有文章做了。」题花道:「巨屦《孟子》有业屦于牖上,馆人求之弗得。」
紫芝道:「求之弗得,那里去了!」题花道:「飞了。『有业』、『于牖』俱双声,敬宝钿姊姊一杯,普席一杯。」
春辉道:「我因今日飞鞋这件韵事,久已要想替他描写描写,难得有这『巨屦』二字,意欲借此摹仿几部书,把他表白一番。姊姊可有此雅兴?」题花道:「如此极妙。就请姊姊先说一个。」春辉道:「我仿宋玉《九辩》:独不见巨屦之高翔兮,乃隋卞氏之圃。」题花道:「我仿《反离骚》:巨屦翔于蓬渚兮,岂凡屦之能捷?」玉芝道:「我仿贾谊赋:巨屦翔于千仞兮,历青霄而下之。」小春道:「我仿宋玉《对楚王问》:巨屦上击九千里,绝云霓,入青霄,飞腾乎杳冥之上,夫凡庸之屦,岂能与之料天地之高哉!」春辉道:「这几句仿的雄壮。」
紫芝道:「若要雄壮,这有何难!我仿《庄子》:其名为屦,屦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屦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谐》之言曰:『屦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堕者也。』」春辉道:「这个不但雄壮,并且极言其大,很得题神。」
题花道:「这样仿到何时?莫若把五经仿了好接前令。我仿《春秋》:庚子,夏四月,一屦高飞过卞圃。」春辉道:「记其年,记其月,而并记其所飞之地,这是史笔不可少的。」玉芝道:「我仿《易经》:初九,屦,履之则吉,飞之则否。象曰:『履之则吉,行其正也;飞之则否,举趾高也。』」春辉道:「此言事应休咎,也是不可缺的。」小春道:「我仿《禹贡》:厥屦维大,厥足维臭。」春辉道:「这是言其形,辨其味,也是要紧的。」青钿道:「原来姊姊还能辨其味,倒也难得。」
紫芝道:「我仿《毛诗》:巨屦扬矣,于彼高冈;大足光交,于彼馨香。」春辉道:「『馨香』二字是褒中带贬,反面文章,含蓄无穷,颇有风人之旨。我仿《月令》:是月也,牡丹芳,芍药艳,游卞圃,抛气球,鞋乃飞腾。」玉芝道:「还有一句呢?」紫芝道:「足赤。」说的众人好笑,青钿道:「你们变著样儿骂我,只好随你嚼蛆,但有侮圣言,将来难免都有报应。」众人道:「有何报应?」青钿把舌一伸,又把五个手指朝下一弯道:「只怕都要『适蔡』哩。」众人听了,一齐发笑。
董宝钿掣了鸟名双声道:「锦鸡谯周《法训》羊有跪乳之礼,鸡有识时之候。『羊有』、『识时』俱双声,『时之』叠韵,敬素云姊姊一杯。此句当中可以点断,不敢转敬。」
素云掣了花卉双声道:「蒹葭申培《诗说》蒹葭君子,隐于河上。本题、『隐于』俱双声,敬墨香姊姊一杯。」
阳墨香掣了地理双声道:「疆界《陶彭泽集》纡远辔于促界。『纡远』双声,敬丽蓉姊姊一杯。」兰言听墨香飞的这句,把他细细望了一望,不觉叹息不已。
余丽蓉掣了列女叠韵道:「王嫱刘劭《人物志》诗咏文王,小心翼翼。『文王』、『小心』俱双声,敬耕烟姊姊一杯。」
窦耕烟道:「此句幸亏当中可以点断,省了一个笑话。」于是掣了花卉双声道:「黄花《邱司空集》佩紫怀黄,赞帷幄之谋。『怀黄』、『帷幄』俱双声,敬翠钿姊姊一杯。」花再芳说:「黄花无所指,未免过于浮泛,只怕要饮一杯。」耕烟道:「汲冢《周书》:『又五月,菊有黄华。』《礼记.月令》:『季秋之月,鞠有黄华。』这两部书都说的是菊,为何妹子无指呢?古无『花』字,俱以『华』字通用,如光华之华,读为阳平;华卉之华,读做阴平。况《尔雅.释草》明明写著:『荷,芙蕖,其华菡萏。』他如『唐棣之华』、『桃始华』之类,莫不以『华』为『花』。」再芳道:「若据此说,我这贱姓竟是杜撰了。但花字始于何时,姊姊可知么?」耕烟道:「妹子记得北魏太武帝始光二年造新字千馀,颁之远近,以为楷式。如花字之类,虽不知可在其内,但晋以后每每见之于书,大约就是当时所颁新字了。」
董翠钿掣了饮食双声,想了多时,虽有几个,无奈总不能承上。紫芝见他为难,因暗向题花道:「他有结巴毛病,我教他奏个音乐你听。」忙把汤匙拿起,向翠钿照了一照,又将两手比做一个圆形,故意说道:「飞了许多句子,可惜总未将班婕妤、苏若兰诗句飞出来,姊姊何不飞一句呢?」翠钿猛然被他提醒,连忙说道:「汤……汤……汤团班婕妤诗裁成合欢扇,团团如明月。『合欢』、『团团』俱双声,敬呸!敬四妹妹一杯。」董花钿道:「怎么敬到家里来了?」题花道:「刚才是蒋四姑娘敬蒋二姑娘,此刻又是董二姑娘敬董四姑娘,怪不得我们都摸不著酒吃。」紫芝道:「他岂但敬酒,并且汤、汤、汤敲起大锣,还奏乐哩。」
幽探道:「我闻翠钿姊姊口吃毛病醉后更甚,大约今日又多饮两杯了。」
紫芝道:「我说个笑话:一人素有口吃毛病,说话结结巴巴,极其费事。那日偶与众友聚会,内中有一少年道:『某兄虽然口吃,如能随我问答,不假思索,即可教他学做鸡鸣。』众友道:『凡口吃的,说话全不能自己做主,不因不由就要结结巴巴,何能教他学做鸡鸣?果然如此,我们都以东道奉请。』少年道:『既如此,必须随问随答,不许停顿。』因取出一把谷来放在口吃者面前道:『这是何物?』口吃者看了,随即答道:『谷……谷。』」说的众人好笑。紫芝用汤勺掬了一勺汤道:「翠钿姊姊:你看这是何物?」翠钿看了笑道:「这……这……刻薄鬼,又教我奏乐了。」
董花钿掣了列女双声道:「敬姜《班兰台集》列肆侈于姬姜。姬姜双声,敬兰荪姊姊一杯。」
闵兰荪正吃的烂醉,听见令到跟前,急忙抽了一签,高声念道:「身体双声。」想了多时,信步走到玉儿那边道:「我看看他们用的都是甚么书,莫用重复了,又要罚酒。」
紫芝趁空写了一个纸条,等兰荪走过,暗暗递了过去。兰荪正在著急,看了一看,如获至宝,慌忙说道:「脚筋《洛阳伽蓝记》牛筋狗骨之木,鸡头鸭脚之草。『狗骨』双声,敬婉如姊姊一杯。」众人听了,满心要笑,都因兰荪性情不好,又不敢笑,只得你望著我,我望著你,勉强忍住。紫芝道:「婉如姊姊这杯吃的有趣,还有狗骨可以下酒哩。」婉如皱著眉头,自言自语道:「偏偏轮到俺,又是脚筋,又是狗骨都来了。」众人听了,那个敢笑,只得再三忍住。花再芳道:「所报名类,原要显豁明白,雅俗共赏;若说出来,与其慢慢替他破解,何不就象兰荪姊姊这个明明白白,岂不爽快?我倒要赏鉴一杯。」紫芝道:「你因有好莱,自然想酒吃了。」
婉如掣了果木双声道:「金橘陈寿《三国志》陆郎作宾客而怀橘乎?『陆郎』双声,敬芳春姊姊一杯。」
芳春掣了时令双声道:「人日宗怀《岁时记》正月七日为人日。本题双声,敬丽楼姊姊一杯。」青钿道:「初七为人日,请教初一、初二呢?此说可见经史么?」邺芳春道:「此说见董勋《问答》;后来《魏书序》亦有一鸡、二狗、三猪、四羊、五牛、六马、七人、八谷之说。大约自元旦至初八日总宜晴和为佳;即如初五为牛,若是日有狂风暴雨,当主牛有灾病。馀可类推。」
姜丽楼掣了音律双声道:「律吕刘向《别录》吹律而温至黍生。『黍生』双声,按时音『而温』也是双声,敬绣田姊姊一杯。」邹婉春道:「这个『黍』字,我们读做『褚』字,与『生』字并非一母,为何是双声?」春辉道:「按『黍、鼠、暑』三字,韵书都是赏吕切,乃『舒』字上声,正与『生』字同母;若读『褚』字,那是南方土音,就如北方土音把『容』字读做『戎』字。好在有书可凭,莫若都遵韵书为是。」
锺绣田掣了兽名双声道:「『鼠』字既是赏吕切,我就易于交卷了:「鼫鼠姚恩廉《梁书》意怀首鼠,及其犹豫。『首鼠』、『犹豫』俱双声,敬芸芝姊姊一杯。」
芸芝掣了饮食双声道:「菽水蔡邕《独断》地下之众者莫过于水。『之众』、『众者』俱双声,敬青钿妹妹并普席一杯。」青钿道:「我记得这句出在《风俗通》,怎么说是《独断》?难道姊姊说错也教我吃酒么?」春辉道:「你又记错了。那《风俗通》是『土中之众者莫若水』,与『地下之众者莫过于水』却稍有分别,原来这酒还是要你吃的。」青钿教玉儿把书取来看了,这才把酒告乾,掣了官名双声道:「尚书魏徵《隋书》圣人在上,史为书,瞽为诗。『为诗』叠韵,敬骊珠姊姊一杯。」
骊珠掣了地理双声道:「山水《龙鱼河图》昆仑山有五色水。『昆仑』叠韵,敬兰芝姊姊一杯。」兰芝掣了文具双声。题花道:「可惜今日已晚,只能行得双声叠韵之令,不能联韵。若一百人每人一韵做一首百韵诗,岂非大观么?」春辉道:「每人只得一韵,若叠起精神,细细做去,只怕竟是曹娥碑『黄绢幼妇』那个批语哩。」兰芝道:「就只怕的内中有几位姊姊不喜做诗;若果高兴,岂但黄绢幼妇,并且传出去还有一个批语:镇纸房乔《晋书》洛阳为之纸贵。『为之』叠韵,『之纸』双声,敬瑞蓂姊姊并普席一杯。」
吕瑞蓂掣了器物双声道:「竹枕令狐德棻《周书》所居之宅,枕带林泉。『之宅』、『宅枕』俱双声,敬兰英姊姊一杯。」
章兰英掣了药名叠韵道:「可惜有许多好书都不准再用,只好借著酒字敷衍完卷了:茱萸束晳《发蒙记》猫以薄荷为酒,蛇以茱萸为酒。」玉芝道:「虎以犬为酒,鸠以桑椹为酒。」兰英道:「妹妹莫闹。本题叠韵,敬乘珠姊姊一杯。」
掌乘珠掣了天文双声道:「阴阳荀悦《申鉴》想伯夷于首阳,省四皓于商山。『夷于』、『商山』俱双声,敬兰音姊姊一杯,可惜《易经》有人用过,若飞『曰阴与阳』,岂不与『齐庄中正』并美么?」紫芝道:「若飞京房《易传》『《易》曰阴遇阳』,还是四个双声哩。」
枝兰音掣了昆虫双声道:「衣鱼《元中记》一日逢鱼头,七日途鱼尾。」
玉芝道:「此鱼如此之长,若吃东西,岂不要三四天才到腹么?『一日』、『七日』俱叠韵,敬红红姊姊一杯,我替兰音姊姊说了。」红红道:「适因『衣鱼』二字,偶然想起书集往往被他蛀坏,实为可恨。丽春姊姊最精药性,可有驱除妙方?」潘丽春道:「古人言,司书之仙名『长恩』,到了除夕,呼名祭之,蠹鱼不生,鼠亦不啮。妹子每每用之有效。但遇梅雨时也要勤晒,若听其朽烂,大约这位书仙也不管了。」
红红连连点头,掣了百谷双声道:「薏苡王充《论衡》薏苡之茎,不过数尺。本题双声,敬锦云姊姊一杯。」
锦云掣了一签,正在高声念道『天文双声』,忽觉松林微微透出一阵凉风,个个吹的毛骨悚然。闺臣道:「怎么刚掣天文就刮起风来?这签竟有些作怪!为何风中还带一股清香?」舜英道:「此香顺风飘来,宛如丹桂,若非四季桂,安能如此。原来此处却有如此佳品。」宝云道:「家父四季桂久已进上,此时那得有此。适才这阵幽香,芬芳异常,岂下界所有;且阵阵俱从霄汉吹来,看这光景,果真竟是『天香云外飘』了。莫非这位桂花仙姑知道今日座有佳宾,特放此香,以助妹子敬客之意么?」银蟾道:「据我看来。此是师母连得贵子之兆,或主玉儿下科蟾宫折桂也未可知。」
只见丫鬟向宝云道:「刚才卞兴来禀:外面有两个女子自称殿试四等才女,虽系四等,却是博学。他因众才女在此聚会,执意要来谈谈,如果都是学问非凡,得见一面,死也甘心;若非真才,不敢相见,他也不敢勉强,只等众才女回他一句,他就去了。卞兴因他说之至再,不敢不禀。如何回他,请小姐示下。」宝云听了,默默无言。闺臣道:「丫鬟:你教管家去回他,就说我们殿试都是侥幸名列上等,并非真才实学,何敢自不量力,妄自谈文。况在酒后,尤其不敢冒昧请见。」若花道:「闺臣阿妹是谦谦君子,如此回复,却也省了许多唇舌。」只见亭亭、题花、春辉、青钿一齐连说「不可!……」
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