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花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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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回:百花仙即景露禅机 众才女尽欢结酒令

更新时间:2025-11-19 11:14:43 | 字数:4676 字

话说兰芬道:「怪不得姊姊说这灯球难算,里面只有多的,又有少的,又有长的,又有短的,令人看去,只觉满眼都是灯,究竟是几个样子?」宝云道:「妹子先把楼上两种告诉姊姊,再把楼下一讲,就明白了。楼上灯有两种:一种上做三大球,下缀六小球,计大小球九个为一灯;一种上做三大球,下缀十八小球,计大小球二十一个为一灯。至楼下灯也是两种:一种一大球,下缀二小球;一种一大球,下缀四小球。」众人走到南边廊下,所挂各色连珠灯也都工致,一齐坐下,由南向北望去,只见东西并对面各楼上下大小灯球无数,真是光华灿烂,宛如列星,接接连连,令人应接不暇,高下错落,竟难辨其多少。

宝云道:「姊姊能算这四种灯各若干么?」兰芬道:「算家却无此法。」因想一想道:「只要将楼上大小灯球若干,楼下大小灯球若干,查明数目,似乎也可一算。」宝云命人查了:楼上大灯球共三百九十六,小灯球共一千四百四十;楼下大灯球共三百六十,小灯球共一千二百。兰芬道:「以楼下而论:将小灯球一千二百折半为六百,以大球三百六十减之,馀二百四十,是四小球灯二百四十盏;于三百六十内除二百四十,馀一百二十,是二小球灯一百二十盏。此用『雉兔同笼』算法,似无舛错。至楼上之灯,先将一千四百四十折半为七百二十,以大球三百九十六减之,馀三百二十四,用六归:六三添作五,六二三十二,逢六进一十,得五十四,是缀十八小球灯五十四盏;以三乘五四,得一百六十二,减大球三百九十六,馀二百三十四,以三归之,得七十八,是缀六小球灯数目。」宝云命玉儿把做灯单子念来,丝毫不错。大家莫不称为神算。又听女清音打了一套十番,惟恐过晚,都回到凝翠馆。
青钿道:「闺臣姊姊要用即景『黄昏』二字,可曾有了飞句?」闺臣道:「我因刚才禅机笑话偶有所感,却想起葛仙翁一句话来:
黄昏 《抱朴子》 谓黄老为妄言,不亦惜哉!

『为妄』双声,『亦惜』叠韵,敬红珠姊姊一杯,普席一杯。」兰言道:「闺臣妹妹这两句,因世人不信人可成仙,特引此书为之提醒,虽是一片婆心,但看破红尘,能有几人?莫讲成仙了道,略把争名夺利各事看的淡些也就好了。我看贤妹仙风道骨,大约上了小蓬莱已得了元妙,日后飞升时倘将愚姊度脱尘凡,也不枉今日结拜一场。」闺臣道:「姊姊说我日后飞升,谈何容易!这才叫作『望梅止渴』哩。」闵兰荪道:「你们只顾说这不中听的话,岂不把笑话耽搁么?」

掌红珠道:「姊姊莫忙。适因『成仙了道』之话,倒想起一个笑话:一人最喜饮酒,并且非肉不饱,每日惟以赌钱消遣。一日,遇见仙人,叩求长生之术。仙人道:『看你骨格,乃有根基之人。我有仙丹一粒,你拿去服过之后,即可长生不老。但有几件禁戒之事必须牢记,设或误犯,虽服仙丹,也是无用。』此人接过仙丹道:『请教所戒何事?』仙人道:『只得七个字:戒酒除荤莫赌钱。』此人思忖良久,把仙丹退还道:『这有何趣!』」兰言笑道:「以此而论:放著现成仙丹还要退回,你若教他苦修,岂不难么!」

红珠掣了饮食双声道:「今日蒙兰芝姊姊赐饭,明日还不能出门哩。」兰芝道:「这却为何?」红珠道:「当日北齐皇甫亮曾对文宣有句放,妹子说来,姊姊就明白了:
酒浆 李百药《北齐书》 一日醉一日病酒。

『一日』、『一日』俱叠韵,敬春辉姊姊一杯,普席一杯。」兰言道:「今日的酒,真是络绎不绝。又有两位令官监酒,丝毫不能容情,大约座中未有不是尽欢尽量。明日病酒这话真真不错。」小春道:「只要有了云台山的葛粉,怕他怎么?」

春辉道:「妹子因古人造字有象形之说,意欲借此行个酒令,但大家都是急欲回去,如不高兴,我就说个笑话,好接前令。」兰芝道:「天时尚早,好姊姊,你把象形酒令宣宣罢。」春辉道:「我说一个『甘』字,好象木匠用的刨子。」

兰言道:「果然神像。此令倒还有趣。」玉芝道:「玉儿:这个字怎么写?」玉儿道:「金旁加个包字。」玉芝道:「只怕有些杜撰。」玉儿道:「此字见顾野王《玉篇》,如何是杜撰。」题花道:「你刚才说那八个弟兄都有绰号,我也送你一个绰号,叫做『知古今』。」

施艳春道:「我说一个『且』字,象个神主牌。」褚月芳道:「我说『非』字,好象篦子。」紫芝道:「倒是一张好篦子,可惜齿儿太稀了。」妩儿道:「我说『母』字,好象书吏帽子。」书香道:「我说『山』字,象个笔架。」秀英道:「我说『酉』字,象个风箱。」小春道:「我说『伞』字,就象一把伞。」红蕖道:「我说『册』字,象一座栅栏。」紫芝道:「我说一个『出』字,象两个笔架。」春辉道:「这是抄人旧卷。」尹红萸道:「我说『皿』字,象一顶纱帽。」印巧文道:「我说『乙』字,象一条蛇。」柳瑞春道:「我也说个『一』字,象一条扁担。」众人道:「这两个乙字都好。」

春辉道:「诸位姊姊如不赐教,请用一杯,好接令了。」紫芝道:「姊姊如吃三杯,我再说个顶好象形的。」春辉道:「我酒已十分,再吃三杯,岂不醉死么!」紫芝道:「或者题花姊姊说个笑话也使得。」题花道:「笑话倒不难。但说过之后,你的字设或无趣,并不贴切,却怎样呢?」紫芝道:「如不贴切,我也还你一个笑话。」
题花道:「我因春辉姊姊才说醉死之话,却想起一个笑话:一人最好贪杯。这日正吃的烂醉,那知大限已到,就在醉中被小鬼捉去。来立冥官殿上,冥官正要问话,适值他酒性发作,忽然大吐,酒气难闻。冥官掩鼻埋怨小鬼道:『此人如此大醉,为何捉来?急速放他回去。』此人还阳,只见妻妾儿女都围著恸哭,连忙坐起道:『我已还魂,不必哭了。快拿酒来!』妻妾见他死而复生,不胜之喜,一齐劝道:『你原因贪杯太过,今才活转,岂可又要饮酒!』此人发急道:『你们不知,只管快些多多拿来,那怕吃的人事不知,越醉越好。』妻妾道:『这却为何?』此人道:『你不晓得,我如果醒了,就要死了。』」

兰言笑道:「过于明白,原非好事,倒是带些糊涂最好。北方有句俗语,叫做『憨头郎其增福延寿』;又道『不痴不聋,不作阿家翁』。这个笑话,细细想去,却很有意味。」

题花道:「笑话已说,你的字呢?」紫芝道:「我说一个『草』字,神像祝大姊夫用的两把钢叉。」引的众人好笑。题花拿著酒杯过来道:「你不好好说个笑话,我一定灌三杯!」紫芝道:「我说!我说!你过去!那公冶矮的兄弟名叫公冶矬,也能通兽语。这日正向长官卖弄此技,忽听猪叫。长官道:『他说甚么?』公冶矬道:『他在那里教人说笑话哩。』」青钿道:「题花姊姊:今日且由他去,明日我们慢慢编几个再骂他。」

紫芝道:「这猪昨日用尾撇兰,今日又要听笑话,倒是极风韵的雅猪。」春辉笑道:「『雅猪』二字从未听过。至于猪能风韵,尤其新奇。猪又何幸而得此?」

随手掣了一签,高声念道:「水族双声。」紫芝道:「忽然现出水族,莫非祝大姊夫果真要来耍叉么?」春辉道:「妹妹莫闹!我才想了一个『石首』,意欲飞《竹书纪年》『帝游于首山』之句,虽可替敬一杯,但今日我们所行之令,并非我要自负,实系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竟可算得千古独步。此时只剩三人就要收令,必须趁此将这酒令略略表白一句,庶不负大家一片巧思。」

玉芝道:「你说这是独步,将来设或有人照这题目也凑一百双声叠韵,比我们还强,岂不教人耻笑么?」春辉道:「若照我们题目,也把古人名、地名除去,再凑一百个,何得能彀。况且你又误猜将及百条,也要除去,尤其费事。即使勉强凑出,不是《博雅》、《方言》的别名,就是《山海经》、《拾遗记》的冷名,先要注解,岂能雅俗共赏。我们这个好在一望而知,无须注解,所以妙了。总而言之:别的酒令,无论前人后人,高过我们的不计其数;若讲双声叠韵之令,妹子斗胆,却有一句比语:
石首 《任中丞集》 千载美谈,斯为称首。

『斯为』叠韵,敬宝云姊姊一杯。」兰芝道:「这个虽是鱼名;若据《左传》,却是人名;按地理又是县名。虽与果蠃之义不同,难得一名却是三用。如此之巧,大家也该赏鉴一杯才是。」
兰言道:「这杯一定乾的。但下手只剩两位就要收令,姊姊吩咐快些拿饭,行令的行令,用饭的用饭,才不耽搁。」众人道:「姊姊既不拿饭,少刻令完一齐都散,看你拦住那个!」兰芝见天色不早,又因酒已不少,只得吩咐拿饭。

宝云掣了人伦双声道:「刚才起令,良箴姊姊曾有『东都妙姬,南国丽人』之句;此时将要收令,必须仍要归到我们身上,才有归结。并且妙姬丽人,只言其美,至于品行,尚未言及,妹子意欲点他一句,心里才觉释然。无奈难得凑巧之句。虽有几句好的,偏偏书又被人用过。」兰言道:「品行一层,乃万万不可少的,姊姊若不略点一句,将来后人见这酒令,还把我们当做一群酒鬼哩。」宝云忖一忖道:「曹大家乃自古才女,莫若用他著作点染,尤其对景:
夫妇 班昭《女诫》 女有四行,一曰妇德。

『一曰』双声,敬周庆覃姊姊一杯。」玉芝道:「周者,普遍之意,只怕令要全了。」青钿道:「好容易我才捉住一位!请教宝云姊姊:『夫妇』同『石首』既不同韵,又不同母,失了承上之令,岂不要罚么?」紫芝道:「我同妹妹格外赌个东道:如宝云姊姊被罚,我也吃一杯;倘你说错,也照此例。你可敢赌?」青钿道:「我就同你赌!」宝云道:「妇首同韵,青钿妹妹输了。」青钿道:「我不信!妇首声音悬殊,岂能归在一韵?而且一上一去,断无此理。」玉儿把沈约《韵谱》送过,青钿翻开看了,气的闭口无言。一面饮酒,只将『湖州老儿』骂个不了。
兰芝道:「你虽恨他,我却感谢他,不但这位老先生倒会替我敬酒。」说的青钿扑嗤一笑,把酒都喷出道:「我活到如今,才晓得『夫妇』却叫做『夫否』。」周庆覃掣了地理双声道:「今日诸位姊姊所飞这些双声叠韵,经史子集无般不有,妹子在旁看著,何敢赞一词。只有《庄子》一句恰对我的光景:
湖河 《庄子》 吾惊怖其言,犹河汉而无极也。

『河汉』古音双声,『而无』今音双声,敬若花姊姊一杯,普席同庆一杯。」若花道:「偏偏轮我收令,又教我说笑话,这却怎好?」题花道:「容妹子略想一想,替你说罢。」

玉芝道:「刚才春辉姊姊说我们今日之令乃千古绝唱,既如此,妹子明目就将此令按著次序写一小本,买些梨枣好板,雇几个刻工把他刻了,流传于世,岂不好么?」题花道:「有一教书先生最好放屁,……」玉芝道:「我正说刻书,题花姊姊忽说放屁,这是怎讲?」兰言笑道:「他替若花姊姊说笑话哩。」玉芝道:「原来如此。你快说,先生好放屁便怎么?」题花道:「……惟恐学生听见不雅,就在坐位之后板壁上刻一小洞,以便放屁时放在洞外,可掩其声。一日,先生外出,东家偶进书房,看见此洞,细问学生。学生告知其故。东家皱眉道:『好好板壁,为何如此糟蹋!即或忍不住放几个屁,也是人之常情,何必定要如此。少刻先生回来,你务必告拆先生:以后屁只管教他放,板是乱刻不得的。』」众人听了,笑的个个喷饭。玉芝道:「我刚要刻酒令,他就编出这个笑话,真是刻薄鬼。」

若花把签筒摇一摇道:「起首是『五百岁为春』以及『吉日良辰』等句,莫不暗寓祥瑞之意。此刻轮到妹子收令,必须也用一个佳句才有始有终。但一句要把他收足,业已费事,且又有承上及双声叠韵之难,不知题目可能凑巧。」随即掣了一枝花卉双声,青钿道:「此题还不甚窄,姊姊拟用何名?」若花道:「我才想『合欢』二字,既承上文,又与现在光景相符,必须用此才妙。」青钿道:「既如此,所飞之句,何不用嵇康《养生论》呢?」若花摇头,忖一忖道:「有了:
合欢 《礼记》 酒食者,所以合欢也。

『合欢』双声,合席欢饮一杯。」众人赞道:「此句收的不独『酒食』二字点明本旨,且『合欢』字又寓合席欢饮之意。虽只数字,结束之妙,无过于此,若非锦心绣口,何能道出。能不佩服!」玉芝道:「结的固好,但《礼记》有人用过,要罚一杯。」

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