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那一秒有多长
我抬起头，望着那片混乱的战场，一个健步便冲了进去。不远处的山头上，一位气宇不凡的年轻公子悠然转身，淡然离去。我并未留意到他。
战场上一片狼藉，火光与紫光交织翻涌，喊杀声与惨叫声此起彼伏，几乎要将人的耳膜震裂。我的一只眼睛被血糊住，只能用另一只眼勉强视物，视野骤然缩成了平时的一半。
左腿的伤口还在不断渗血，每一次迈步都像是有钝刀在刮着骨头，我咬着牙把一声闷哼咽回去，掌心因为用力攥着武器而浸满了冷汗，指节泛白。
深渊法师的咒文在不远处翻涌着，紫色的能量波纹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我看着那道扭曲的紫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得快要撞开肋骨。
贴在胸口的神之眼微微发烫，那股温热顺着布料渗进来，顺着血管一点点爬到四肢百骸，刚才还软得站不住的双腿，突然就生出了几分力气。
我压低身子，借着碎石和断木的掩护往那边挪，眼睛死死盯着它咒文汇聚的间隙，风从耳边刮过去，带着血腥和焦糊的味道，所有的声音好像都在这一瞬间慢慢远去，世界里只剩下我，还有前方那道正在蓄力的紫影。
这一秒的时间好像被无限拉长，长到我能看清每一道紫色能量流动的纹路，长到我能数清自己跳了多少次心跳，长到我几乎以为，这一秒会永远停在这里。
但我看见了旅行者。她仍站在封印前，与那个巨大的深渊法师缠斗。金发已被汗水和灰尘弄脏，白色披风上满是焦痕，剑上的青光也比之前黯淡了不少，而封印上的裂缝正不断扩大，紫色的光从裂缝中涌出，像血从伤口里往外流。
千岩军的弟兄们已倒下近半。赵虎还在前方指挥，可他左胳膊垂着，分明是受了伤，只能用右手攥着刀。
每一声嘶吼都带着血沫子，他脚边倒着好几具深渊魔物的尸体，自己脚下的土地都被血浸透了。我咬了咬牙，把神之眼的温度牢牢记在心里，手指扣着腰间岩元素微粒凝成的石棱，指节因为用力泛出白。
不能等了，再等下去封印就要破了，所有人都走不出这层岩山。
我胸口揣着颗神之眼，却全然不会使用。我不知道如何让它亮起光，不知道如何催动元素力，更不知道如何像旅行者那样挥剑便卷起呼啸的龙卷风。
我朝着旅行者的方向狂奔。不是因为我有多勇敢，而是因为她对阵的那个深渊法师最为棘手——只要打倒它，说不定就能保住那道封印。
我跑过一具具倒下的躯体，跑过还冒着烟的焦黑地面，跑过一个千岩军士兵的尸体，他眼睛还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瞳孔早已散了。我没时间替他合上眼。
风卷着碎石子刮过我的脸，划得生疼，我却不敢放慢脚步。耳边全是金铁交击的脆响和魔物的嘶吼，还有旅行者低喝着躲开攻击的声音，我攥着石棱的手心全是汗，只觉得心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那个深渊法师躲在魔物身后，双手正结着诡异的印，紫色的魔气顺着它的指尖往封印的方向涌，裂缝比我刚才看见的时候又宽了半寸。
它完全没注意到往这边冲的我，全部注意力都缠在了旅行者身上。
我咬着舌尖逼着自己清醒，趁着它被旅行者一剑逼得侧身的瞬间，把全身力气都砸在了右手上，攥着石棱朝着它露出来的后心狠狠捅了进去。
终于，我离旅行者只剩十几步远。她正凝神蓄力，剑上的青光越来越亮，风在她周身盘旋，地上的碎石被卷得腾空飞舞。可与此同时，那个深渊法师也举起了法杖。紫色的雷元素在杖尖凝聚，比之前所有雷球都要大上一圈。大得像一个磨盘，这畜生在蓄力，在攒一个大招。这一下下去，旅行者就算不死也要残。
我看见了，但她的注意力全在剑上。我来不及喊了。
脑子里没有思考，没有权衡，没有犹豫。身体先动了。我扑了上去。扑在旅行者和那个雷球之间，扑在那个足以炸碎一块一块巨岩岩的的紫色能量量前面。
雷球砸在我身上的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变成了一根羽毛，被一阵飓风吹上了天。那一秒，有多长？我不知道。但那一秒里，我都开始跑马灯了……
但，我不能死。
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炸开的时候，我正被雷光裹挟着往上飞，世界在我周围疯狂旋转，天和地搅在一起，分不清上下左右。胸口有一股滚烫的热流在往外涌，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
神之眼。它在发光。
纯金色的光从我的胸口蔓延开来，像水波一样向四周扩散。它在我身体表面凝结成一层薄薄的东西。岩元素护盾。
护盾在我撞上第二块岩壁之前，撑开了一层薄薄的屏障。不是那种能挡住一切攻击的无敌护盾，只是薄薄的一层，像一层像一层壳。但足够了。
我撞在岩壁上。又是一声闷响。但这这一次，骨头没有碎。护盾替我挡掉了一大半的冲击力，剩下的只是只是把我拍在墙上，然后弹下来，摔在地上。
我睁着眼。眼前的景象还是模糊的，但我能看见——那颗神之眼还亮着，纯金色的光芒在我胸口一明一暗地跳动，像一颗不死的心。
“咳——”我咳出一口血，喷在地上。疼。真他妈疼。可是我还活着。我还活着！
我撑着地面，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爬起来，我站起来了。胸口那颗神之眼，像是感应到了我的心跳，和它一个频率在跳动。咚，咚，咚。
我抬起头，看着那个深渊法师。它大概也没想到，一个被它大招正面击中的人，还能站起来。它愣了一下。
就这一下。
旅行者的剑到了。青色的龙卷从她剑尖冲出，裹着那个深渊法师直冲天际，把它撕成了碎片，炸成漫天紫色的光点，像烟花一样落下来。
紫色的光点落在我身上，落在我的身上。像一场雨。一场属于我的雨。
我站在那片紫色的雨里，手里握着那颗岩元素神之眼还在散发着微光，我浑身上下竟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可我活下来了！
活着，就有无限可能；活着，就能踏上归途；活着，就能在明日的暖阳下，对可可笑着说——
“走，爸爸带你去买风筝。”
封印仍在开裂，战斗远未结束。
只是现在——
现在我只想喘口气。
就一口。
我撑着身旁的石块，缓缓滑坐在地，后背倚上冰凉的石面。
疼！真他妈疼。
千岩军的士兵正在整队，旅行者已赶去处理封印的裂缝，赵虎则在指挥收拢防线。
我只是静静坐在那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一尾搁浅在岸边的鱼，拼命张着嘴，想把空气硬塞进肺里。
手里的神之眼依旧亮着，那灰金色的光温柔得像一只沉默的手，轻轻撑在我的后背上。
不让我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