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他死的很蹊跷
雨不知何时停了。
天边没有出现期待中的晨光,依旧是一片沉甸甸的暗灰色,云层压得极低,几乎要贴在老楼的屋顶上,让人胸口发闷。潮湿的空气裹着泥土与老墙的味道,顺着窗缝钻进来,黏在皮肤上,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凉意。
林周野几乎一夜没睡。
自从凌晨那声模糊的闷响之后,他便彻底清醒,躺在床上睁着眼直到天蒙蒙发亮。楼道里安静得过分,往常这个点,陈本一已经起床开门,偶尔还会传来画眉鸟清脆的叫声,可今天,楼下死寂一片,连一点人声都没有。
这种反常的安静,让他心头的不安像潮水一样不断往上涌。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翻身下床。简单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总算驱散了几分困意。镜子里的自己眼底带着明显的青黑,神色也有些疲惫,可精神却异常紧绷。
他换上一件简单的黑色短袖,随手抓过搭在椅背上的薄外套,推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光线昏暗,声控灯没有亮,只能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勉强看清台阶。木质楼梯年久失修,踩上去微微发出吱呀的轻响,在这过于安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突兀。
越往下走,林周野的心跳越快。
一种强烈的预感拽着他的心神,让他几乎有些喘不过气。
等到他推开单元门,走到巷子口时,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原本空旷的巷口,此刻已经围了不少人。
街坊邻居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神色凝重地低声议论着,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惊讶、惋惜,还有一丝不易掩饰的恐惧。人群外围,一辆警车安静地停在那里,车顶的红蓝警灯没有闪烁,却自带一种让人不敢靠近的严肃气场。
两名身穿制服的民警站在陈本一家门口,正拉着黄色警戒线。警戒线内,另一名民警蹲在地上,拿着相机不断拍照,闪光灯在清晨的微光里一闪一闪,刺得人眼睛发疼。
一股淡淡的、难以形容的腥气,混在潮湿的空气里,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林周野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昨晚那声闷响,想到了陈本一反常的神情,想到了老人那双止不住发抖的手。
出事了。
而且,一定是和陈本一有关。
他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慢慢挤到人群边缘,尽量不引起别人注意,只安静地听着周围人的对话。
“……真是没想到啊,一夜之间人就没了。”
“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也是常有的事,可这也太突然了。”
“听说是半夜起来上厕所,黑灯瞎火的没看清,一脚踩空摔下来,头正好磕在台阶角上……”
“唉,一辈子老老实实,最后走得这么突然,造孽哦。”
几句断断续续的对话钻进耳朵,林周野只觉得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凝固。
陈本一死了。
就在他回来的这个雨夜。
就在他听见那声闷响之后。
他怔怔地望着那扇被警戒线围住的门,脑海里再次闪过昨晚老人匆匆进屋的背影,那略显佝偻的身形,那强装镇定的笑容,那怎么都掩饰不住的慌张与恐惧。
原来那不是错觉。
原来那时候,陈本一自己已经察觉到了危险。
“小伙子,你是刚回来吧?”旁边一位头发花白的大妈注意到他,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胳膊,“是刘大爷的邻居吧?可惜了,那么好一个人。”
林周野喉咙发紧,半晌才勉强发出声音:“阿姨,到底……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意外呗。”大妈压低声音,眼神往陈本一家门口瞟了瞟,“他侄子陈浩里早上过来敲门,敲了半天没人应,推门一看,人就倒在门里边,地上都干了。警察刚来看过,说是摔倒磕到了头,抢救都来不及。”
“摔倒?”林周野下意识反问。
“嗯,初步看是意外。”大妈点点头,又有些后怕地缩了缩肩膀,“这老楼台阶本来就滑,昨晚又下那么大雨,潮气重,老人家起夜黑,看不清也正常。只是这一下……就没了。”
周围的人也纷纷附和,大多都接受了“意外身亡”这个结论。
在老城区,老人夜间摔倒离世并不算特别罕见的事情,加上现场没有打斗痕迹,没有强行破门的迹象,看上去确实像一场令人惋惜却又无可辩驳的意外。
负责现场勘察的,是这片片区的老民警周航国。林周野小时候见过几次,这人皮肤黝黑,脸上皱纹很深,眼神却格外锐利,一看就是经验老道、心思缜密的人。
此刻,周航国正蹲在台阶旁,手指轻轻拂过台阶边缘棱角的位置,眉头紧锁,脸色并不轻松。他身边的年轻警员低声汇报着什么,他时不时点头,却始终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林周野的目光,顺着周航国的视线,落在了那两级再熟悉不过的台阶上。
就是这两级台阶。
他从小走到大,陈本一更是在这里进出了几十年,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台阶不高,坡面平缓,棱角虽然分明,却并不尖锐,即便是夜间没开灯,以陈本一几十年的熟悉程度,也绝不可能无缘无故摔得如此严重,以至于当场丧命。
除非是被人猛地一推,身体失去平衡,重重砸下去。
除非,是有人故意制造了这场“意外”。
林周野不动声色地继续观察。
门口地面上,有一小片颜色略深的痕迹,已经半干,在灰暗的光线下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那应该是血迹。门框边缘、墙壁上都没有明显的碰撞痕迹,屋内也没有翻动混乱的迹象,一切都显得十分“正常”。
可越是正常,就越是诡异。
他的目光缓缓上移,落在了陈本一家靠窗的位置。
那个每天都会挂在窗边的鸟笼,依旧安安静静地悬在那里。竹制的笼子被擦拭得很干净,里面的食碗和水碗都摆放整齐,甚至连里面的秋千都纹丝未动。
唯独少了那只画眉鸟。
陈本一养了十几年的鸟,比自己吃饭睡觉还上心,每天天不亮就提着笼子去巷口遛鸟,刮风下雨都不曾间断。这样一个爱鸟如命的人,怎么可能在出事之前,平白无故把鸟放走?
又怎么可能在突发意外时,连鸟笼都纹丝不乱?
只有一个解释。
鸟是被人拿走的。
凶手怕鸟叫,怕鸟鸣声暴露现场,怕引来邻居注意,所以在作案之后,顺手把鸟带走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林周野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清晨微凉的风一吹,竟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不是刑侦专业,也没有真正接触过案件,可大学选修课上学到的东西、平日里看过的相关书籍,都在这一刻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伪造现场、消除痕迹、制造意外假象、带走可能发出声音的活物……
这一系列行为,根本不是突发意外能解释得通的。
这是一场精心布置的谋杀。
“让一让,让一让。”
人群忽然一阵骚动,一个身材微胖、面色憔悴的年轻男人挤了进来,眼睛通红,头发凌乱,身上穿着一件不合身的黑色外套,一看到陈本一家门口的警戒线,当场就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叔!叔啊!”
男人发出一声嘶哑的哭喊,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整个人扑到警戒线边上,双手死死抓着黄色的带子,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叔……昨天我还来看你,你还好好跟我说话,你怎么不等等我啊……”
他哭得撕心裂肺,肩膀剧烈颤抖,看上去悲痛欲绝,不知情的人看了,只会觉得他重情重孝,是个可怜人。
林周野认得他。
陈本一的侄子,陈浩里。
一个没有固定工作、常年游手好闲、欠了一屁股外债,经常来找陈本一要钱的人。
街坊邻里看着陈浩里痛哭的模样,有人同情,也有人在暗地里撇嘴,低声交换着眼色。
“演得倒是挺像。”
“之前吵架吵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现在倒知道哭了。”
“可不是嘛,我看他是哭房子、哭退休金呢。”
议论声很轻,却清晰地飘进林周野耳朵里。
动机——欠债缺钱,觊觎陈本一的房产与存款。
条件——熟悉陈本一的生活习惯,熟悉房屋结构,有足够理由深夜上门。
时机——雨夜,人少,声音容易被雨声掩盖。
所有线索,都像箭头一样,齐刷刷指向了眼前这个哭得肝肠寸断的侄子。
周航国这时站起身,走到陈浩里面前,声音沉稳:“你是死者家属?”
“是,我是他侄子陈浩里,我叔他……他就这么没了……”陈浩里一边哭一边回答,情绪激动,几乎说不成句。
“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昨晚在哪?”
“昨晚……昨晚我过来跟我叔拿点东西,后来就去网吧了,一晚上都在网吧,不信你们可以去查监控。”陈浩里哽咽着,回答得异常流利,仿佛早就打好了腹稿。
林周野在一旁听得心头微顿。
反应太快,回答太顺,情绪看似激烈,却缺少真正突逢噩耗的人那种茫然与崩溃。
更像是一场表演。
可偏偏,他有网吧监控作为不在场证明。
如果监控属实,那陈浩里就不可能在案发时间出现在现场。
凶手,难道另有其人?
林周野的目光再次扫过现场,从台阶,到门窗,到鸟笼,再到紧闭的窗帘。每一处看上去都合情合理,可每一处细节,又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违和。
周航国显然也没有完全相信这只是一场意外。
他没有继续追问陈浩里,只是挥了挥手,让身边的警员去核实网吧监控,自己则再次弯腰,仔细检查着地面与门框,眼神锐利如鹰,不放过任何一点微小的痕迹。
时间一点点过去,警戒线始终没有撤下。
越来越多的邻居赶来围观,消息也在老城区里迅速传开,所有人都在谈论陈本一的突然离世,谈论这场令人唏嘘的雨夜意外。
只有林周野清楚这不是意外。
这是一场藏在平静表象下的谋杀。
有人杀了陈本一,又小心翼翼地把一切伪装成意外,骗过了大部分人,甚至差点骗过初步勘察的民警。
而那个人,此刻很可能就隐藏在围观的人群里,冷眼旁观着这场闹剧,看着所有人被蒙在鼓里。
风再次吹过巷子,卷起地上的积水与落叶,老楼的窗户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发出吱呀的声响。
林周野站在人群中,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心头那股从昨晚就萦绕不散的不安,彻底化作了坚定。
他不能就这么看着真相被掩埋。
外婆留下的老楼,这片他从小长大的地方,不应该藏着这样一桩黑暗的秘密,更不应该让凶手逍遥法外。
从他回到这里,从他亲眼见到陈本一最后一面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被卷入这场迷雾之中。
退不出去,也不想退。
他要查清楚。
查清楚陈本一到底在害怕什么,查清楚那只画眉鸟去了哪里,查清楚十年前到底藏着什么秘密,查清楚这场所谓的“意外”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真相。
警戒线内,民警依旧在忙碌。
警戒线外,陈浩里还在痛哭流涕。
围观的人群议论纷纷,情绪各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