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歌声与枪声

苏念乡是在湖南西部的一个小镇上开始教孩子们唱歌的。镇子叫青溪，没被轰炸过，青石板路，木头的吊脚楼，溪水从镇中间穿过去，清澈见底。战地服务团在这里设了一个临时保育院，收容了几十个战争中失去父母的孩子。苏念乡被分配去教音乐。没有钢琴，她用嘴哼出旋律。没有课本，她把肖邦乐谱上的五线谱画在黑板上。孩子们不认识五线谱，她一个一个音符教。降A，降A，降A。肖邦《雨滴》左手那个重复的降A音，她让孩子们用手在桌上敲。几十双小手同时敲下去，咚咚咚，像雨打在芭蕉叶上。陈望归站在教室外面，举起相机。镜头里，苏念乡背对着他，手里的教鞭指着黑板上的音符。几十个孩子的后脑勺齐刷刷仰着。他按下快门。这是他到青溪以后拍的第一张照片。背景是木头的黑板，黑板上是粉笔画的五线谱。前景是苏念乡的背影。她的头发用红头绳扎着，红头绳在阳光里亮得像一小簇火苗。

苏念乡教孩子们唱的第一首歌不是抗战歌曲，是一首湖南民歌。《浏阳河》。她跟当地一个老太太学的，老太太牙掉光了，唱歌漏风，但调子准。苏念乡用简谱记下来，改成适合孩子唱的音域。孩子们学得很快。他们唱歌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防空洞里那种空洞的眼神完全不一样。一个叫小满的男孩，八岁，父母死于长沙大火。他唱歌的时候声音最大，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唱完以后他问苏念乡，苏老师，浏阳河在哪。苏念乡说在湖南，离这里不远。他说我爹以前跟我说过，等打完仗带我去看浏阳河。苏念乡蹲下来，说等打完仗，我带你去。小满说真的？苏念乡说真的。小满伸出小指头。苏念乡也伸出小指头。勾在一起。老洪蹲在教室后面，用铁锅给孩子们熬粥。听见这句话，把锅盖掀开一条缝，热气涌出来，模糊了他的脸。

枪声是在一个午后响起的。孩子们正在午睡，苏念乡坐在门槛上补衣服。小林从镇口跑进来，跑得飞快，光脚板踩在青石板上啪啪响。他跑到苏念乡面前，上气不接下气，说鬼子，从东边过来了。苏念乡手里的针扎进手指，血珠子渗出来。她把孩子们叫醒。几十个孩子从地铺上爬起来，有的还在揉眼睛。小满抱着苏念乡的腿，说苏老师，是不是浏阳河来了。苏念乡说不是，是鬼子。小满说鬼子比浏阳河大吗。苏念乡不知道怎么回答。老洪已经把铁锅背上了。白约瑟把救护车发动了。陈望归把相机挂在脖子上。五个人，几十个孩子，开始往西边跑。枪声从东边追过来，越来越近。孩子们跑不快，最小的才四岁，被老洪一把抱起来放在铁锅里。锅底补丁摞补丁的地方硌着孩子的屁股，孩子没哭，睁着眼睛看锅沿外面掠过的树梢。

他们跑进了一片竹林。竹子很高，遮天蔽日，枪声被竹叶挡住了，变得闷闷的。苏念乡让孩子们蹲下来，围成一个圈。她站在圈子中间，把肖邦乐谱翻开。没有钢琴，没有黑板，没有教鞭。她用嘴哼出了《雨滴》的旋律。降D大调，左手是重复的降A音，像雨滴一滴一滴落在竹叶上。孩子们跟着哼。哼着哼着，枪声好像远了。不是真的远了，是歌声把枪声盖住了。陈望归蹲在圈子外面，举着相机。他没有按快门。不是舍不得胶卷，是不忍心打断。他用自己的耳朵录下了这个声音——几十个孩子，蹲在竹林里，用刚学会的音符对抗枪声。小满的声音最大，脖子上的青筋又鼓起来了。他闭着眼睛，双手在膝盖上打着拍子。降A，降A，降A。一滴，一滴，一滴。枪声在远处响着，歌声在竹林里盘旋。后来枪声停了。歌声没有停。他们一直唱到天黑。

白约瑟在竹林里给一个受伤的孩子包扎。孩子是跑的时候摔的，膝盖磕在石头上，划了一道口子，血流了一腿。白约瑟没有药了。他蹲在孩子面前，把那件白大褂的下摆撕下来一条，用竹子里的积水洗了洗伤口，缠上。孩子疼得咧嘴，但没有哭。白约瑟说疼就哭，哭了就不疼了。孩子说不哭。我爹说，哭是女娃子的事。白约瑟说谁说的，我小时候也哭。摔倒了哭，打针哭，想家了也哭。孩子睁大眼睛，说你也会想家？白约瑟说会。我家在美国，宾夕法尼亚。院子里有一棵苹果树，秋天结满了苹果。我母亲用苹果烤派，加肉桂。孩子听不懂什么是宾夕法尼亚，什么是肉桂。但他听懂了苹果。他说我没吃过苹果。白约瑟说等打完仗，我给你带一个。孩子说真的？白约瑟伸出小指头。孩子也伸出小指头。勾在一起。

老洪的铁锅在竹林里派上了大用场。他用竹筒接山泉水，用三块石头垒灶，用枯竹叶当柴火。没有米，他把路上挖的野菜、剥的树皮、捡的几颗野板栗，一股脑扔进锅里煮。煮出来的汤是绿的，苦的，但热乎。他拿竹筒当碗，一人一筒。孩子们端着竹筒，小口小口喝。最小的那个四岁的孩子，被放在铁锅里背了一路，现在坐在铁锅旁边，两只手捧着竹筒，喝完了把竹筒底朝天举起来，用舌头舔。老洪把自己的竹筒递过去。孩子看看他，接过去，又喝完了。老洪说这孩子像我。苏念乡说像你啥。老洪说像我馋。我小时候也这样，喝完粥把碗舔得干干净净，我娘说碗不用洗了。苏念乡笑了。这是她离开青溪以后第一次笑。竹林里很暗，只有灶火的一点光。她的笑被火光映着，一闪一闪的。

陈望归在竹林里拍完了整卷胶卷。孩子们喝野菜汤，白约瑟撕白大褂，老洪蹲在灶边添柴，苏念乡抱着最小的孩子哄睡觉。最后一张，他拍的是小林。小林坐在竹林边上，铁皮盒子打开放在膝盖上。月光从竹叶间漏下来，照在盒子里的照片上。母亲的脸缺了一角。他用手指摸那一角，摸了一遍又一遍。陈望归按下快门。咔嚓声在竹林里很轻，像一片竹叶落在积叶上。小林抬起头，说陈叔，你说我姐还活着吗。陈望归放下相机，坐到他旁边。说我不知道。但我每次按下快门，都当照片里的人还活着。小林说那你给我姐也拍一张。陈望归说我没见过你姐。小林从铁皮盒子里摸出一张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上用铅笔画着一张脸。是他凭记忆画的。姐姐，扎两个辫子，下巴尖尖的，眼睛不大，但笑起来弯弯的。陈望归接过纸，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举起相机，对着月光下的竹林，按下了快门。咔嚓一声。没有胶卷了。但小林姐姐的那张脸，被月光和快门声一起，印在了竹林里。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走出了竹林。枪声彻底停了。东边的天际线泛着鱼肚白。老洪背着铁锅走在最前面，铁锅里坐着那个四岁的孩子。孩子睡着了，脑袋歪在锅沿上，口水流出来，滴在锅底的补丁上。苏念乡走在中间，前后都是孩子，像一只护崽的母鸡。白约瑟走在最后面，白大褂的下摆缺了一截，露出来的衬衫上沾着血和泥。小林走在最边上，光脚踩在碎石路上，怀里抱着铁皮盒子。陈望归走在队伍外面，不时回头，举起那台没有胶卷的相机，对着来路按下空快门。他记下了竹林的方向。等打完仗，他要回来，找到这片竹林，找到他们蹲过的地方，找到那堆烧过的灶灰。把今天没拍成的照片，一张一张补上。孩子们排成一行往前走，像一行歪歪扭扭的音符。苏念乡忽然哼起了《浏阳河》。浏阳河，弯过了几道弯。几十里水路到湘江。孩子们跟着哼。声音在晨雾里飘，越飘越远。枪声停了，歌声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