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意外的妹妹
阿晚来苏州鸿运戏班住下已有数日，每日生活过得规律又踏实。
天色刚微微泛亮，晨雾还萦绕在戏班院落的檐角墙头，她便早早起身来到中院青石空地练功。
抬手压腕、移步走台、挥甩水袖，每一个动作都做得一丝不苟，跟着戏班几位资历最深的老艺人日夜打磨唱腔与身段，一遍遍贴合苏州戏台独有的婉转韵律和细腻台步规矩，慢慢把李家坳老戏的底子，和江南梨园的正统唱法稳稳融合在一起。
白日里她跟着戏班众人一同排练对戏，配合锣鼓节奏磨合走位唱腔，夜里天色沉下，余娘总会陪着她走出戏班院门，沿着苏州纵横交错的石板街巷慢慢闲逛散心，熟悉城里的风土人情。
那个总爱待在后台僻静角落的小女孩，也次次默默跟在两人身后，不吵不闹，只是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目光始终落在阿晚身上，眉眼间的亲近模样，一日比一日真切。
日子刚刚过得安稳平顺，一场猝不及防的风波就骤然打破了戏班所有宁静。
苏州城内梨园派系繁杂，戏台之间竞争向来激烈，城东有家盘踞多年的老牌戏班，班主心性狭隘、行事蛮横，常年靠着势力霸占城内最好的戏台场子，处处打压同行，绝不允许任何外来新人出头冒尖。
自打听闻鸿运戏班来了玉娘的女儿，天生一副好嗓子，身段底子扎实，刚入戏班就展露过人天赋，日后必定登台爆红，这戏霸当即心生忌惮，打定主意要趁着阿晚刚来苏州、根基未稳之时上门施压，狠狠给个下马威，断了她日后登台唱戏的所有路子。
那日午后，戏班暂停所有排练，院内本该清静悠然，一阵杂乱粗暴的脚步声却突然冲破宁静，十几个壮汉气势汹汹直接闯进中院，个个面色凶悍、神情嚣张，二话不说就堵在院落正中央不肯挪动半步。
带头的戏霸双手叉腰，面色阴鸷目光狠厉，张口就高声叫骂，言语刻薄句句带刺，当众勒令鸿运戏班不准再栽培阿晚，不准给她安排任何登台机会，强硬放话外来乡下丫头不配站上苏州大戏台，若是胆敢不从，日后便日日上门找茬刁难，处处暗中使绊子，绝不让鸿运戏班在苏州城内安稳立足。
阿晚就站在台阶之下，将眼前所有景象尽数看在眼里。她望着来人嚣张跋扈、咄咄逼人的姿态，望着周班主频频拱手赔笑、低声忍让的模样，望着戏班一众艺人敢怒不敢言、低头沉默的神情，指尖不自觉轻轻攥起。
闹事的戏霸带着手下肆意叫嚣许久，撂完所有狠话，才带着一众手下甩手扬长而去，热闹过后，戏班院内只剩一片死寂，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待院里彻底恢复安静，周班主轻轻叹了口气，缓步走到阿晚身旁，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一言不发，转身领着她往后院僻静的紫藤花架走去。
花藤枝叶繁茂交错，密密遮挡住刺眼日光，四下清幽无人，只有微风拂过花叶的轻响。周班主搬来两把老旧竹椅，两人并肩落座，沉默良久，才压低声音，将玉娘当年孤身南下打拼的往事，一字一句缓缓道出。
周班主细细诉说，玉娘当年独自远赴苏州唱戏谋生，常年漂泊无依无亲无故，多年登台练功积劳成疾，一身病痛缠身无人照料，孤苦难熬的岁月里，才遇上一位心性温和的良人。那人知晓玉娘所有过往遭遇，怜惜她孤身打拼的艰辛，心疼她日夜思乡的苦楚，真心相待事事呵护，两人相互扶持彼此取暖，在陌生的江南小城组建起安稳小家。
后来玉娘生下一个乖巧的小女儿，特意取名林念晚，名字里藏着一个晚字，日日惦念远在李家坳的大女儿，一生牵挂故土亲人，盼着母女团圆之日。
奈何玉娘身子早已常年透支亏虚，产后愈发虚弱不堪，自知时日无多，临终前死死攥着周班主的手含泪嘱托，务必好生照料年幼的念晚，耐心等候阿晚前来苏州，待到姐妹相见之日，就让两个孩子彼此依靠相伴，余生再也不用孤身飘零、无依无靠。
话音落下，周班主抬手指了指后台立柱拐角的方向说道：“之前怕你一时不能接受便耽搁了，现在出了这趟子事，也该和你好好说清楚了。”
阿晚顺着指引望去，眼眶瞬间泛红，她站起身，一言不发，脚步匆匆朝着后台快步走去。后台粗壮的木柱旁边，念晚紧紧攥着衣角站得笔直，小脸微微发白，前院闹事争吵的一幕幕，她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满心都替阿晚担忧不安。
瞧见阿晚朝自己走来，念晚身子轻轻一动，下意识想要躲闪，双脚却牢牢钉在原地，迟迟不肯挪动半步。
阿晚快步走到念晚面前，俯身张开双臂，轻轻将瘦小单薄的念晚紧紧搂进怀里。
念晚起初身子微微僵硬，片刻后便卸下所有胆怯羞涩，小手紧紧环住阿晚的腰身，把头轻轻埋在她的肩头。
姐妹二人相拥而立，温热的泪水无声滑落，一点点浸湿了彼此的衣衫。
念晚仰起满是泪痕的小脸，声音软糯带着哽咽，怯生生轻轻喊了一句：“姐姐。”
简单两个字，轻柔却有力。念晚依偎在阿晚肩头，小声絮絮诉说着过往点滴，把母亲生前日日遥望李家坳方向哼唱乡戏、夜夜摩挲旧照片思念亲人的模样，全都细细讲给阿晚听。
阿晚抬手轻轻擦去念晚脸上的泪水，声音微微发颤，语气格外郑重：“别怕，以后有我在。”
念晚抬头望着阿晚，眼里满是依赖。
阿晚伸手握紧念晚的小手，一字一句说得坚定有力：“咱们姐妹从今往后再也不分开，好好唱戏，好好守着彼此，谁都别想欺负我们分毫。”
之后，阿晚事事护着念晚，练功时把她带在身边，歇息时陪着她说话玩耍，走到哪里便把她带到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