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欲言又止时
池晚在一个普通周四下午确定了一件事。没有特别的仪式感,物理老师在讲台上讲法拉第电磁感应定律,池晚坐在靠窗第三排,笔记本上一半是笔记,一半是一个人的侧脸速写。
她盯着轮廓,没像以前那样擦掉,把手移开,目光穿过窗户看向对面六班。她看到六班老师写公式,有人站起来回答问题,言初低着头。她看不清他表情,但知道他在那,这让她心跳有微妙变化。
池晚把手收回来,握紧笔,重新看向黑板。法拉第电磁感应定律。感应电动势的大小等于磁通量的变化率。她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个公式的时候,脑子里同时在想的另一件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会在没有课的下午去画室,心里想着“万一他路过呢”?从什么时候开始,校刊出刊的第一天她会翻到投稿栏目,一行一行地找那个熟悉的笔迹?从什么时候开始,走在走廊上的时候,她的目光会比她的意识先一步完成搜索,找到他,锁定他,然后才告诉自己“我只是随便看看”?
池晚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这些事的共同点:它们都指向同一个人。
她喜欢言初,不是单纯觉得他好看,而是在意他的穿着、言行,反复读他写的字,想起会胸闷却不想赶走这种感觉。池晚合上笔记本,趴在桌上,她确定喜欢言初却不敢说,怕说了那些“刚好”不再发生,宁愿当巧合也不想冒险告别。苏糖递纸巾,池晚攥在手里。
下午第二节自习课,六班的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摩擦纸面的声音。言初坐在靠窗第二排,面前摊着一张数学卷子,选择题已经做完了,填空题做到第三道。他把答案填在横线上,继续往下做。
顾祁阳坐在他旁边,手里转着一支笔,盯着卷子上的第一道大题看了三分钟,一个字都没写。他把笔放下,往后一靠,椅子发出“嘎吱”一声。言初没抬头,继续做题。
“言初。”顾祁阳压低声音。
“嗯。”
“你到底什么时候说?”
言初的笔尖停在卷子上一道三角函数题的答案栏里。sin和cos的值都算出来了,最后一步代入。他的手指在笔杆上紧了紧,然后继续往下写。写出答案,画上句号,把笔放在卷子旁边,终于抬起头,看着顾祁阳。
顾祁阳没有笑,没有调侃,表情是认真的。言初很少看到顾祁阳这么认真的表情,他平时总是嘻嘻哈哈的,嘴欠,爱闹,但此刻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脑后,用一种“我跟你说正经的”的眼神看着言初。
言初没有立刻回答。他偏过头,看向窗外。五班的教室在对面,两栋楼之间隔了一条连廊,距离不远。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五班靠窗第三排的位置。
池晚正从那个位置站起来。她弯着腰从桌膛里拿什么东西,头发垂下来挡住了半张脸。她拿了什么,又坐回去,侧脸刚好对着窗户的方向。她正低着头写字,刘海垂下来,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一起一伏,像一只蝴蝶停在一朵花上,翅膀轻轻地张开又合上。
风吹起她的头发。长发被风托起来,在空中散开,像一匹被展开的黑色绸缎。她伸手把头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轻,食指从太阳穴划到耳廓上方,带起几根碎发,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
言初看着此景未语,顾祁阳顺着他目光也看到了,收回目光看言初侧脸,言初表情淡淡,但眼中有顾祁阳没见过的东西,类似“这就是我以后想每天看到的画面”的决心。
“高考后。”言初说。
顾祁阳愣了一下。他以为言初会说“下周”或者“等我想好”,没想到是这个答案。“高考后?还有大半年。”
言初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面前的卷子。三角函数题的答案已经写好了,但他现在再看那道题,觉得每一步都是对的,每一步都走在计划里,每一步都算好了角度和边长。但感情不是数学题。你算对了公式,不代表结果就是你想要的。
“因为现在如果被拒绝,”言初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顾祁阳能听见,“我连坐在她旁边自习的资格都没有。”
顾祁阳明白,若言初告白被拒,“同学”关系会打破,那些“刚好”“路过”会变味,他会失去坐她附近的权利。顾祁阳本想说“她可能不会拒绝”“你不试试怎么知道”,但咽了回去,言初只是说出顾虑,给自己和他听,确认自己不是胆小,只是太在意不敢冒险。
窗外风吹翻卷子,言初压纸角,目光又飘向窗外看池晚,两秒后收回,翻回卷子做题,手稳字工整,看不出情绪。言初擅长把情绪藏起来,如今说等大半年,表情也没变,但拇指不停摩挲笔杆。
顾祁阳没有再问。他把椅子转回去,重新看向自己的卷子。第一道大题还是不会做,但他不想问言初了。
他现在脑子里装着一件比求导更复杂的事,一个会记住女生画里所有草莓细节的人,会在雨里把唯一的伞让给别人自己淋雨跑回家的人,跑完一千五百米不说自己累先夸对方衣服颜色好看的人,只说了一句“高考后”就不再解释了。他认识言初十几年了,第一次觉得这个人不是在逞强,是真的怕了。
顾祁阳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解”字,然后盯着这个字看了很久。他想起苏糖今天中午在食堂说的话:“你兄弟要是再不行动,我怕我闺蜜自己先憋死了。”他不知道池晚是不是快憋死了,但他知道言初憋得住。
言初这个人,可以把一瓶水放在桌上两个小时一口不喝,把一个秘密藏在心里大半年不说。他做得到。但他做到之后呢?池晚会等大半年吗?
顾祁阳把“解”字划掉了,在下面重新写了一个“解”。字迹比刚才重了很多。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的时候,池晚从教室里走出来。走廊上已经有很多人了,放学的、去食堂的、去社团的,人流从各个教室涌出来,汇成嘈杂的河流。她被人流推着往前走,走到连廊中间的时候,脚步忽然慢了一下。
她看到了言初。
他从六班教室出来,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本没合上的习题册,被人群推着往相反的方向走。两个人隔着一条连廊的距离,中间是不断穿行的人流。一个往左,一个往右,在某一瞬间他们的视线对上了。
池晚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她。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目光从她这个方向扫过去,像看一棵树、一盏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他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看手里的习题册,步子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从她面前走过去了。
晚站在原地,那一眼在她的脑子里反复回放。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睛呢?她不确定。她只记得他的眼珠很黑,黑的像一潭水,她从那潭水里看不到任何东西。可她就是站在原地。
苏糖从后面追上来,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走啊,发什么呆?”
池晚回过神来:“没什么。”
“你刚才看到谁了?”
“没有。”
苏糖看了一眼言初消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池晚,没有追问。她挽住池晚的胳膊,拉着她往食堂的方向走。池晚被她拖着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走廊上已经看不到言初了。
池晚知道自己藏着对言初的喜欢,苏糖都不确定。今天物理课她确认自己喜欢言初,可不敢说,觉得言初很遥远,怕往前一步会踩空。
池晚和苏糖进食堂时天快黑了,池晚端着餐盘坐下吃饭,余光看到言初端着餐盘走向靠墙位置,背对着她。池晚收回目光吃饭,看着言初校服背面的细节在心里默画。苏糖坐在对面,看着池晚和言初,没说话,夹块红烧肉慢慢嚼着,有些话不必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