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四章:旅途真心话
火车是在早上七点四十八分从永宁站发出的。池晚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候车室,苏糖还没到,顾祁阳也没到。她一个人坐在候车室的蓝色塑料椅子上,把三明治的包装纸拆开又合上,合上又拆开。言初站在检票口旁边的柱子下面,背着一个深灰色的双肩包,手里拿着手机,耳机线从领口里穿出来,白色的线在深色校服上很明显。他没有往她这边看,或者看了但她没发现。
池晚把三明治的包装纸拆开,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就咽了,没有尝出什么味道。
苏糖是踩着点到的。她拖着一个比她自己还大的行李箱,从候车室门口一路小跑进来,行李箱的轮子在瓷砖上发出巨大的轰隆声。顾祁阳跟在她后面,帮她拖着箱子,脸上的表情是“我已经放弃挣扎了”。
检票的时候四个人排成一列。苏糖在最前面,然后是顾祁阳,然后是池晚,言初在最后。池晚把身份证和车票递给检票员的时候,余光看到言初站在她身后不到一米的地方。他收起了耳机线,低着头在看手机。
上了火车,找到座位。四人座是面对面的那种,一边两个座位,中间有一张窄窄的小桌板。苏糖抢先坐到了靠窗的位置,把池晚按在了自己旁边。顾祁阳和言初坐到了对面。
火车开动了。先是缓慢地滑行,窗外的站台、行人、对面的列车慢慢地往后退,然后速度逐渐加快,站台被甩在了后面。窗外的风景从城市的楼房变成了郊区的田野,绿色的、大片大片的,在阳光下铺展开来。
苏糖把书包里的零食一袋一袋往小桌上掏。薯片、巧克力、饼干、果冻、牛肉干、话梅,“你是带了整个小卖部吗?”顾祁阳拿起那袋话梅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目光落在包装袋旁边的配料表上,翻过来倒过去地看了好几遍,可能是在确认话梅是不是真的有开胃的功效,也可能只是不想抬头。
苏糖一把抢回去:“吃你的。又没让你吃。”她拆开一包薯片,哗啦一声,薯片的香味在车厢里弥漫开来。
池晚靠着窗,把下巴抵在曲起的膝盖上,看着窗外。田野、树木、电线杆、远处的村庄,一帧一帧地从她眼前滑过,像有人在翻一本很厚的画册,每一页都不同,每一页都好看,但她没有拿出速写本画下来的欲望。不是不想画,是这个时刻她不想把自己抽离到画面之外去当观察者。她想在里面待着。
“无聊死了,”苏糖把薯片嚼得嘎嘣响,“找点事做。”
顾祁阳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扑克牌,往桌上一拍:“输了真心话还是大冒险,自己选。”
苏糖眼睛亮了:“来就来。”
池晚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看了一眼桌上那副扑克牌。牌盒有点旧了,边角磨白了,顾祁阳好像用过很多次。他洗牌的动作很熟练,牌在他手里像流水一样从一只手淌到另一只手,发出清脆的响声。言初靠在座位上,手搭在小桌板边缘,没有参与洗牌,也没有拒绝参与游戏。他的表情很放松,不是那种刻意板着的冷淡,是真实的、不设防的平静,嘴角甚至有一点点向上的弧度,不到微笑的程度,但和他平时在学校走廊上的样子不太一样了。高考结束了,那种“随时准备考试”的紧绷感从他身上一点点消退,露出底下的那个更软的核。
第一局,发牌。顾祁阳是庄家,一人一张,依次发过去。苏糖翻开自己的牌,红桃七,她把它往桌上一拍,大气地往后一靠:“选真心话。你们问吧。”
顾祁阳把剩下的牌收拢,放在一边,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撑在桌上。他看着苏糖,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个笑容不是嘲笑,是介于“我好奇”和“我替某人问”之间的表情。
“你以后真的要去学策展?”他问。语气收起了平时的吊儿郎当,变得正经了一些,一种不太熟悉的郑重。
苏糖挑了一下眉毛。“当然。”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下巴微微抬起来的弧度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作品集都开始准备了,你以为我只是说说?”
“没以为,”顾祁阳靠回椅背,把视线从苏糖脸上移开,看向窗外,“就是确认一下。”他的声音放轻了一些字尾微微落了下去,像一句说给自己听的陈述。
池晚注意到顾祁阳说“确认一下”的时候,言初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池晚捕捉到了,言初在看顾祁阳,而顾祁阳在看窗外。窗外的田野正在快速后退,绿油油的一片,顾祁阳的倒影映在玻璃上,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很短暂,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池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注意到了这个,也许是画画久了,眼睛习惯了捕捉那些最细微的表情变化。
第二局,顾祁阳输了。苏糖拍着桌子笑,笑够了之后把手指向过道的方向,眉飞色舞。
“去隔壁车厢,随便找一个人说,‘你鞋带开了’。”
顾祁阳的表情僵在脸上。他看了看苏糖,又看了看过道,又看了看苏糖。“你是认真的?”
“非常认真。”
顾祁阳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转身,朝着过道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人都行?”
“什么人都行。”
顾祁阳咬了一下牙,走了。
池晚趴在桌上笑,肩膀一抖一抖的。言初把脸转向窗户,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些,他也在笑,只是不想让顾祁阳看到。苏糖伸长了脖子往过道方向看,等了大概一分钟,顾祁阳回来了。他走路的姿势和去的时候不太一样,步子更快,头更低。他坐下来,把脸埋进胳膊里,过了两秒钟发出一声闷响,“人家穿的是拖鞋。”
苏糖笑得整个人趴在了桌上。池晚也笑了,笑声从指缝里漏出来,连言初都没能忍住,嘴角的弧度彻底弯了起来。
苏糖笑够了之后擦了擦眼角,坐直身体,把牌拢了拢,重新洗了一遍。她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指法从“随意”变成了“有心”。池晚没有注意到这个变化,但言初注意到了。
第三局。苏糖发牌,一张一张地发,速度均匀。池晚翻开自己的牌,方片J。她还没来得及说话,苏糖已经开口了:“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池晚犹豫了一瞬。大冒险太冒险了,她不知道苏糖会让她做什么。上次顾祁阳被叫去跟陌生人说“你鞋带开了”,那还是苏糖手下留情的版本。如果苏糖不手下留情呢?
“真心话。”池晚说。
苏糖和顾祁阳对视了一眼。那一眼很短,内容很丰富,是排练过的,是计划好的,是这一局开始之前就已经决定好要问什么的。他们把牌放下,同时看向言初。言初正在低头洗牌,手指捏着牌边,一张一张地叠在一起,发出平整的、均匀的摩擦声。他感受到了那两道目光,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苏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池晚觉得自己的脸在那一瞬间烧了起来。不是渐变,不是从脖子慢慢往上蔓延,是“轰”的一下,像有人在她脸上放了一把火。她能感觉到自己耳根、脸颊、脖颈全都在发烫,温度高到她自己都觉得夸张的程度,只不过是一个问题而已,喜欢一个人而已,她又没有做错什么事。
但她的余光已经不在自己身上了。她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把视线投向斜对面,言初还在洗牌,但他洗牌的那只手顿了一下。很短的停顿,不到半秒,比一个正常的洗牌间隙短得多,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着,根本不会发现。他把那一顿用下一步的动作盖过去了,换手、切牌、叠牌,行云流水。
池晚看着他垂着眼睛的侧脸,看着他在那短短的一瞬之后恢复如常的那个动作,把自己的心跳按在一个稳定的节奏里。
“……有。”她说。
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下来的车厢隔间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苏糖靠回座位,嘴角慢慢弯起来。她满意了,不是因为她听到了想听的答案,是因为池晚终于说出来了。不是对她说的,是对着空气说的,是承认一件自己之前一直假装不存在的事。顾祁阳偷偷地、飞快地看了言初一眼。言初的耳朵是红的。不是那种淡淡的泛红,是那种血液从耳垂一路上涌、堆在耳尖、散不掉的红。他低着头表情和刚才一样平静,但他的耳朵出卖了他。
苏糖看到了。她什么都没说,拿起桌上的薯片袋子,把最后几片碎渣倒进嘴里,嚼得咯吱咯吱响。窗外的风景从田野变成了小山,从小山变成了隧道,隧道里车厢的灯倒映在玻璃上,映出四个人模糊的轮廓,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夜深了。车厢里的灯调成了暖黄色的夜灯模式,大部分乘客都睡了。苏糖靠在顾祁阳的肩膀上,呼吸均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顾祁阳也闭着眼睛,但头微微歪向苏糖的方向,不是刻意的是他睡着之后身体的自然倾斜。他的外套不知什么时候搭在了苏糖身上。
池晚靠在窗边,把窗户的遮光板拉上去一半,看着外面。火车在平原上飞驰,远处偶尔能看到几点零星的灯光,分不清是村庄的房子还是公路上的车灯。她的脸已经不烫了,但那个“有”字好像还在空气里浮动,没有落下来。她不知道自己说出口之后言初怎么想,但她知道他说出口之前自己会想很多。她现在就在想很多。
斜对面的座位上,言初闭着眼睛。他的呼吸很平缓,胸口的起伏均匀得像是睡着了一样。但他没有睡着。池晚知道,因为她每隔一会儿就会看他一眼,每一次看,他的姿势都没有变,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一个人真的睡着了,身体会微微下沉,呼吸会变得更沉更慢,睫毛不会在特定的某个瞬间轻轻颤一下。他的睫毛颤了。
池晚把视线移回窗外。玻璃上映着言初模糊的倒影,闭着眼睛,脸微微朝向她的方向。也许不是朝向她的方向,也许只是那个角度刚好让脖子更舒服。但她愿意相信是朝向她的方向。
火车穿过一座桥,桥下有水,水面上反射着月光。月光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水面上跳跃,像有人在夜里撒了一把星星。池晚看着那些光点,想起了纸条上那句话。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可能是火车经过下一个隧道的时候,可能是窗外的灯光变得越来越稀疏的时候,可能是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闭上眼睛的那一瞬。
第二天早上苏糖把她摇醒的时候,窗外已经亮了。阳光照在田野上,把露水映成金色的珠子。顾祁阳在伸懒腰,手臂举过头顶,关节发出咔嗒咔嗒的响声。苏糖在喊“到了到了”,趴在窗户上往外看。
对面座位上,言初已经醒了,正在把叠好的外套放回包里。他的目光从苏糖身上移到池晚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池晚揉了揉眼睛,从座位上直起身来,头发睡得乱七八糟。她用手指梳了梳,绑了一个低马尾。火车减速了,窗外的房子开始变密,有人在站台上等车,扛着大包小包。
到站了。池晚拿起自己的背包,背上肩膀,跟在苏糖后面下车。站台上的风比车厢里大得多,吹得她的头发从衣领里飘出来,她伸手按住。言初从她旁边走过去,背着那个深灰色的双肩包,步伐不紧不慢。他没有回头。
池晚跟在他后面,隔着几步的距离,走出了车站。阳光很好。海边的空气有一点点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