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八章:异地仍少年
九月的永宁站,言初和池晚并排站在检票口。苏糖和顾祁阳已经先走了,苏糖去北京,顾祁阳送她去机场,两个人拖着行李箱消失在出发大厅的人流里。
池晚的票往南,言初的票往北。两个方向,同一座城市。不是同一所学校,但地铁能到。
检票的时候,言初走在她前面。他过了闸机之后停下来,等她也刷了卡走过来。周围全是拖着行李箱的学生和家长,有人在大声打电话,有人在拥抱告别。池晚站在闸机这一侧,言初站在那一侧。
“到了发消息。”他说。
“嗯。”
“晚上视频。”
“嗯。”
言初看着她,没有说“走了”,也没有说“我会想你的”。他只是站在那里,像是不太确定还有什么话该说,但又不甘心就这样转身。池晚先笑了:“你走不走?后面的人在排队了。”言初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池晚看着他的背影被人流吞没,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车票。上面的目的地是同一个城市。这个认知让她的心安了一点点。不是很多,但足够她迈开步子往前走。
异地恋没有小说里写的那么苦。可能是因为他们在同一个城市,地铁四十分钟就能见到。也可能是因为他们都不是那种需要时时刻刻黏在一起的人。池晚要画画,言初要上课,各自有各自的事要忙,但每天晚上九点半视频通话是雷打不动的。有时候言初有晚课,就推到十点。有时候池晚在画室收不了尾,就推到十一点。但不管多晚,手机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两个人都知道对方还在,这就够了。
每周六下午是固定的见面时间。有时候池晚去言初的学校,两个人坐在图书馆门前的台阶上晒太阳,言初看书,池晚画画。有时候言初来池晚的学校,两个人去学校后面的小吃街吃麻辣烫,言初每次都会帮她点草莓奶昔,每次都是一样的牌子一样的口味。池晚有一次问他:“你就不怕我有一天喝腻了?”言初想了想:“那你提前一周告诉我,我换一家。”池晚笑了,觉得这个人真的不会说情话,但每句话都像是情话。
池晚在大学画室里画了很多幅言初。她坐在画架前,颜料一格一格挤好,调色盘上的颜色从冷到暖排成一排。她画他看书的侧脸,那幅画用的是灰蓝色调,因为当时是冬天,言初穿着深灰色的毛衣,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窗外在下雪。她画他跑1500米的样子,那幅画用的是暖色调,跑道是红色的,他的号码背心是白色的,背景里的人都是模糊的,只有他是清楚的。她画他在海边告白的那个夜晚,那幅画她用了一个星期,怎么都调不出那天晚上海面的颜色。那不是蓝,不是黑,不是任何一种她知道名字的颜色。是那种只有在月光下、在海面上、在心跳加速的时候才能看到的颜色。她试了很多遍都调不出来,最后放弃了,把那幅画留在了半完成的状态。
她把其中一幅寄给了他,他看书的侧脸。包装的时候她犹豫了很久,用牛皮纸包了两层,胶带封了好几条边,又在快递单上写了好几遍地址才确认没有写错。
言初收到后拍了照片发给她。照片里那幅画靠在他宿舍的书桌上,旁边放着他的水杯和一摞专业书。光线不太好,手机拍出来有点糊,但能看出来他把它放在了每天都能看到的地方。
“画得很好。下次画我穿西装。”
池晚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吃午饭。她差点把嘴里的饭喷出来,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对面坐着的室友看了她一眼,她摆了摆手表示没事,低头在手机上打字:“你什么时候穿西装?”
“毕业。或者你什么时候想画,我现在去买一套也行。”
池晚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手机,把脸埋进胳膊里笑。笑完了之后她想了很久,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很喜欢这个人。
某天晚上视频。
池晚刚洗完澡,头发还是湿的,搭了一条毛巾在肩膀上。手机靠在画架的支架上,屏幕里的言初坐在宿舍的书桌前,台灯的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卫衣,袖口卷起来一点。池晚忽然注意到他的手腕上有一条细细的疤痕,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的,她以前没发现。
“你高一那幅画,”池晚把毛巾拿下来擦头发,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食堂吃了什么,“就是被你看到的那幅,你是不是故意让我发现的?”
屏幕里的言初正在翻书,手指顿了一下。他看着镜头,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眼神闪了闪,不是心虚,是那种“被抓住了但不想承认”的闪。
“……你猜。”
池晚把毛巾扔到一边,凑近了屏幕。“你绝对是故意的。”
言初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嘴角微弯的克制,是完整的、眼睛也跟着弯的笑。他没有否认。
池晚看着屏幕里他的笑容,心跳快了半拍,但她没让他看出来。“所以从头到尾都是你的计划?画是你故意看到的,速写本是你故意捡的,值日是你故意调的,奶昔是你故意买的,伞是你故意给的,纸条是你故意放的,”
“纸条不是故意放的,”言初打断了她,“那个是想放又不敢放了很久的。”
池晚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耳根红了。言初看着屏幕里她泛红的耳朵,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
“其实还有一件事。”
池晚看着他。
“你那个速写本,当年掉在画室门口那次,”
池晚的眼睛睁大了。
“是我捡到的。”
池晚捂住了嘴。屏幕里的言初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一件他放在心里很多年、终于可以说出来的事。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
“你翻开看了?”池晚的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
“……看了。”
“看到什么了?”
“看到我自己。”
池晚把脸埋进了掌心里。屏幕里只能看到她的发顶,头发还是湿的,有几缕贴在脖子上。她发出一声闷闷的叫,像是什么东西从胸腔里溢出来,堵在喉咙口,变成了一声自己也说不清是笑还是叹气的响动。她抬起头看着屏幕里言初的脸,那张她画过很多遍的脸,侧脸的、正脸的、笑的、不笑的、在夕阳里的、在月光下的。她以为自己是那个一直在画的人,以为自己是那个一直在看的人。但原来他比她更早。
“所以从头到尾,你都,”
“早就知道了。”言初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所以我才开始追你。”
池晚愣了半天。屏幕里的言初靠在椅背上,微微侧着头,像是在等她的反应。他等的时间比她想象的要久。池晚张了几次嘴,每一次都像是有什么话要说,但那些话在她喉咙里打了好几个转,最后汇成了一句话。
“言初你个大骗子!”
她的声音很大,大到言初那边屏幕上的音量指示条跳了一下,大到言初的室友从旁边的床位上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言初回头说了句“没事”,转回来的时候嘴角还挂着没收回去的笑。他看着屏幕里池晚红着眼眶、又气又笑的脸,一滴眼泪从她的眼角滑下来,她用手背飞快地擦掉了。他的表情从笑变成了一种更柔软的东西。
“我没骗你,”他说,“我只是没告诉你。”
“那不一样。”
“那你想怎么样?”
池晚吸了吸鼻子,想了想。“你下次见面的时候请我喝奶茶。”
“好。”
“要两杯。”
“好。”
“要加珍珠。”
“好。”
池晚终于笑了。她靠在椅背上,把手机从画架上拿下来捧在手里,屏幕里的言初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两个人隔着屏幕对视了几秒钟,谁都没有说话,谁都没有移开目光。
“池晚。”
“嗯?”
“下周六我去找你。穿西装。”
池晚愣了一瞬,笑了。“你哪来的西装?”
“借。”
“跟谁借?”
“顾祁阳。”
池晚笑出了声。“顾祁阳有西装?”
“他有。”言初顿了一下,“他去年买的,说要等毕业穿。苏糖说想看他穿西装的样子。”池晚看着他,两个人在屏幕里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一下。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池晚的宿舍窗户上。她把手机靠在枕头上,侧躺着,屏幕里的言初也侧躺着,两个人在各自的床上聊到了深夜。聊了什么第二天醒来就不太记得了,大概是些不重要的废话,食堂的菜好不好吃,今天画了什么,下周见面去哪。不重要,但每一句都不想挂。
最后是池晚先睡着的。言初看到屏幕里的她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均匀,睫毛不再颤动。他没有挂断,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听着她细微的呼吸声,也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池晚醒来的时候,手机已经没电关机了。她充上电开机,看到言初在凌晨一点多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在她睡着之后的二十分钟,他发了一句:“晚安。下次速写本不要再掉了。我不一定能每次都帮你捡到。”
池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翻开速写本。翻到最后一页,在角落的空白处,用很轻的铅笔写下了一行字:“那你最好每次都能捡到。”
她没有告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