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夫妻摊牌
天亮得很慢。
沈静坐在卧室的地板上,背靠着门,看着窗外的天色从墨黑变成深灰,再变成浅灰。
楼下的街道渐渐有了声响:送奶车的叮当声,晨跑者规律的脚步声,早点摊开张的卷帘门哗啦声。
她一直没动。
脑子里反复重播着凌晨看到的那一幕:方如镜站起来,走到床边,喝水,然后变回那副呆滞的样子。
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像用刻刀凿进了记忆里。
七点,手机闹钟响了。
单调的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沈静伸手按掉,慢慢站起来。
腿麻了,像有无数细针在扎。
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那阵麻痹感过去。
然后走进浴室。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底有浓重的阴影,嘴唇没什么血色。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扑脸。
水很凉,激得皮肤发紧,但至少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
换衣服时,她选了件深蓝色的衬衫,料子挺括,领口系得很规整。
下身是黑色的西装裤,鞋子选了平底乐福鞋——今天可能需要走动。
下楼时,梁觉非已经坐在餐桌前吃早餐了。
他穿着昨天的衬衫,有些皱,头发也没仔细梳,几缕发丝搭在额前。面前摆着一杯咖啡,一份摊开的财经报纸。
“早。”他头也没抬。
“早。”沈静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吐司。
煎蛋的嗞啦声在安静的早晨里很清晰。
油香混着咖啡的焦苦味,在空气里飘散。
沈静盯着平底锅里渐渐凝固的蛋清,看着边缘泛起金黄的焦圈。
“妈昨晚怎么样?”梁觉非翻了一页报纸,问。
“老样子。”沈静把煎蛋盛到盘子里,又放了两片吐司进面包机,“睡得很沉。”
“那就好。”
面包机“叮”一声跳起来。
沈静取出吐司,抹上黄油,和煎蛋一起端到餐桌,在梁觉非对面坐下。
两人安静地吃早餐。
刀叉碰触盘子的轻响,咀嚼声,报纸翻页的沙沙声。
沈静小口小口地吃着吐司,眼睛看着盘子里的煎蛋。蛋黄煎得刚好,戳破会流出金黄色的蛋液。
她以前总喜欢这样吃,梁觉非还笑她像个小孩。
“你今天什么安排?”梁觉非突然问。
“上午去超市,妈的水果和酸奶快没了。”沈静说,“下午……可能去趟银行。”
“银行?”梁觉非抬起头,“办什么事?”
“我婚前那套公寓的物业费该交了,”沈静的语气很自然,“顺便查查账户。”
梁觉非的叉子在盘子上划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响。
“物业费我让人去交就行,”他说,“你不用专门跑一趟。”
“没事,反正也要出门。”沈静喝了口牛奶,“而且我想去看看房子,好久没去了,不知道有没有什么问题。”
梁觉非看着她,看了好几秒。
早晨的阳光从餐厅窗户斜射进来,照在他侧脸上,能看见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
“静儿,”他放下叉子,身体往后靠进椅背里,“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沈静也放下牛奶杯,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听说什么?”她问,声音平静。
梁觉非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嗒、嗒、嗒,节奏很乱。
“没什么。”他移开视线,重新拿起报纸,“就是最近公司事多,可能有些人传闲话。你别往心里去。”
“什么闲话?”沈静追问。
餐厅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梁觉非把报纸折好,放在桌上。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动作很慢,像是在思考怎么回答。
“就是些资金周转的问题,”他终于说,“建筑行业都这样,周期长,回款慢。有几个合作方付款不及时,公司账上暂时有点紧。不过已经在解决了。”
“多紧?”沈静问。
梁觉非的眉头皱了起来:“静儿,公司的事你不用操心。我会处理好的。”
“我没操心公司,”沈静说,依然看着他,“我操心的是家里。妈每个月的治疗费,明轩的学费,家里的开销……这些钱,是从公司账上走的,对吧?”
梁觉非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压低了些,“你在查账?”
“我没查账,”沈静从口袋里拿出那张折叠好的纸,摊开,推到他面前,“我只是在储物间整理东西时,看到了这个。”
是那份财务报表的复印件。
九月那页,八十万的支出,收款方是“仁心医疗中心”。
梁觉非盯着那张纸,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他伸手去拿,手指有些抖。
“你翻我东西?”他的声音绷得很紧。
“文件放在储物间,没锁,也没标记‘机密’。”沈静的声音依然平静,“我以为是什么旧文件,顺手就翻了翻。然后看到了这个。”
她伸出手指,点在“仁心医疗中心”那几个字上。
“妈的治疗一直在市一院,赵医生是主治医生,”她说,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这笔钱,是付给谁的?为什么要在公司账上走?而且不止一笔——十月五十万,十一月三十万,十二月二十万。四个月,一百八十万。”
梁觉非没有说话。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张纸,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梁觉非,”沈静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妈的治疗,到底花了多少钱?或者说……到底有没有花这么多钱?”
餐厅里安静得可怕。
窗外传来鸟叫声,清脆婉转,和室内的死寂形成鲜明对比。
阳光又移动了一些,照在餐桌中央的花瓶上——里面插着几支康乃馨,是梁醒上周送来的,有些已经蔫了,花瓣边缘开始发黄。
“静儿,”梁觉非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那是怎样?”沈静问。
梁觉非抬起头看她。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眼下也有阴影,看起来比沈静还要疲惫。
“公司确实遇到了困难,”他说,语速很慢,像在斟酌每个字,“有几笔工程款收不回来,银行贷款又到期了。我……我暂时从公司账上挪了些钱应急。医疗中心那个,是走个账,钱实际上用来周转了。”
他伸手想握沈静的手,但沈静把手缩了回去。
“我会还回去的,”他急切地说,“等项目款一到,我立刻补上。这只是暂时的,静儿,你相信我。”
沈静看着他。
看着他眼睛里那点可怜的、近乎乞求的光,看着他紧皱的眉头,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的手指。
她突然觉得很好笑。
三年了。
她每天照顾一个“瘫痪”的婆婆,打理这个家,放弃了自己的事业,以为自己是在为家庭付出,是在支撑这个家。
原来她支撑的,是一个谎言。
“暂时?”她轻声重复这个词,“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三年前?妈摔倒住院的时候?”
梁觉非的表情僵住了。
“你……”他的嘴唇动了动,“你在说什么?”
“我说,”沈静一字一顿,“妈的治疗费,是不是从三年前就开始被挪用了?那些所谓的进口药,高价康复设备,其实根本不存在,对吗?”
“沈静!”梁觉非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尖叫,“你胡说什么!”
他的声音很大,在餐厅里回荡。
楼上传来一点动静——可能是方如镜房间的声音,也可能是别处。
沈静没有动。
她依然坐着,仰头看着他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
“我胡说?”她也站起来,从口袋里又掏出一样东西——是昨天赵医生开的那张处方,“那这张处方呢?赵医生开药时,你在场吗?你给了他什么?一个信封?里面装的是什么?钱吗?”
梁觉非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瞪着那张处方,又瞪着沈静,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你跟踪我?”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碰巧看见。”沈静说,“昨天在医院,你给赵医生塞信封的时候,我就在取药队伍里。你们说话声音很小,但我看见他的表情了——很紧张,很心虚。”
她往前走了两步,离梁觉非更近些。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她能闻到他身上残留的烟味和咖啡味。
“梁觉非,”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妈到底是怎么摔倒的?真的是她自己不小心吗?还是……”
“够了!”梁觉非大吼一声,手臂猛地一挥,打翻了桌上的咖啡杯。
褐色的液体泼出来,溅在财务报表上,迅速晕开,染透了纸张。
杯子滚到地上,“啪”一声摔碎了,瓷片四溅。
一片碎瓷溅到沈静脚边,她没躲。
“我说够了!”梁觉非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沈静,我这些年对你怎么样?对这个家怎么样?我辛辛苦苦挣钱,让你住大房子,让你不用工作,让你衣食无忧!你就这么报答我?怀疑我?调查我?”
他的眼睛红得可怕,额头上青筋暴起。
沈静从没见过他这样失态的样子——在她面前,他总是温文尔雅,总是彬彬有礼,总是那个“好丈夫”。
原来都是装的。
“不用工作?”沈静重复这四个字,突然笑了。笑声很轻,很冷,像冰碴子,“梁觉非,当年是你求我放弃工作的。你说家里需要我,你说妈需要照顾,你说你会养我一辈子。现在你觉得,那是你对我的恩赐?”
梁觉非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还有,”沈静继续说,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你说你让我衣食无忧。那我问你,我婚前那套公寓,你是不是动了?你上次问我要房产证,说公司需要资产证明,后来呢?房子还在我名下吗?”
梁觉非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反应,让沈静的心彻底沉到了底。
“你真的动了。”她喃喃地说,像在自言自语,“你真的……连我最后一点东西都要拿走。”
“静儿,你听我解释……”梁觉非伸手想拉她。
沈静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
“别碰我。”她说,声音很冷。
两人僵持在餐厅里。
地上是打翻的咖啡和碎瓷片,桌上是浸湿的财务报表,空气里弥漫着咖啡的苦味和一种更苦的东西。
“好,”梁觉非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好,我承认,我挪用了公司的钱。我也承认,我动了你那套房子的主意。但我都是为了公司!公司是我的心血,我不能看着它垮掉!等渡过这个难关,我会把一切都补上,你的房子,妈的治疗费,都会还回去!”
“那妈呢?”沈静问,“妈的病呢?是真的瘫痪吗?还是说……连这个也是你编的?”
梁觉非的表情彻底崩塌了。
那是一种混合着震惊、恐惧、愤怒和某种更深的东西的表情。
他的嘴唇在抖,眼睛死死盯着沈静,像是在判断她知道多少,猜到了多少。
“你……”他哑声说,“你到底知道了什么?”
“我知道她在装。”沈静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昨晚我看见她站起来了。她自己走到床边,自己喝水。她根本就没瘫痪,梁觉非。她这三年,一直在装。”
死寂。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梁觉非站在那里,像一尊突然被抽空灵魂的雕像。
他的脸色从白转青,又从青转灰。
眼睛里的光一点点熄灭,最后只剩下空洞。
“不可能……”他喃喃地说,“你看错了……妈她……她不可能……”
“我看得很清楚。”沈静打断他,“而且她不只是装瘫。她还在写日记。我看见她在笔记本上写字。”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梁觉非。
他踉跄了一下,伸手扶住餐桌才站稳。
头低下去,肩膀垮下来,整个人像突然老了十岁。
“静儿……”他抬起头,眼睛里竟然有了泪光,“静儿,你听我说……当年……当年我不是故意的……”
“当年发生了什么?”沈静问,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妈到底是怎么摔倒的?”
梁觉非的嘴唇哆嗦着,眼泪真的流了下来。
不是演戏,沈静能看出来——那是真正的恐惧和悔恨。
“那天……妈来公司找我,”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破旧的风箱,“她发现我挪用了公款……很大一笔钱……她要我立刻补回去,否则就去告发我……我们吵起来了……吵得很凶……”
他捂住脸,肩膀开始发抖。
“我推了她一把……”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模糊不清,“我没想用力……真的……但她站的位置……后面是茶几……她摔倒了,头撞在茶几角上……流了好多血……”
沈静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方如镜颈侧那块浅色的疤。
“然后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送她去医院……医生说脑震荡,但问题不大,住几天院就能好……”梁觉非放下手,脸上全是泪痕,“但我怕……我怕她醒来说出真相……我就……我就买通了赵医生……让他谎称妈是神经损伤,瘫痪了……这样她就说不了话,也动不了……”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不是戏剧性的下跪,而是腿软了,支撑不住身体的那种跪。
他跪在碎瓷片和咖啡渍里,裤子很快湿了一片。
“静儿,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他抓住沈静的手,这次沈静没有躲,“我这三年没有一天好过过……我每天都在后悔……但我不能自首……公司会垮,这个家会散,明轩怎么办?你怎么办?”
他的手很冰,抖得很厉害。
沈静低头看着他。
看着这个她爱了二十年、以为会共度一生的男人,此刻跪在地上,满脸泪痕,狼狈不堪。
她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刚结婚时,他也曾跪在地上——不是跪她,是跪在婚纱照前,握着她的手说:“静儿,我会让你幸福的。我发誓。”
誓言犹在耳。
人已经面目全非。
“所以,”沈静慢慢抽回手,“你这三年对我好,照顾家,不是因为你爱我,而是因为你愧疚。你在赎罪,对吗?”
梁觉非仰头看她,泪眼模糊。
“不是的……我是爱你的……静儿,我真的爱你……”
“爱到要骗我三年?”沈静打断他,“爱到要让我每天照顾一个装瘫的婆婆,还要感激你的‘体贴’?爱到要挪用我的财产,还不告诉我?”
她往后退,一步,两步,退到餐厅门口。
“梁觉非,”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我们完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
“静儿!静儿你别走!”梁觉非爬起来追,但腿软,又摔倒了,碎瓷片扎进手心,血渗出来。
沈静没有回头。
她走上楼,走进卧室,反锁上门。
背靠着门板,她缓缓滑坐到地上。
这一次,她没有哭。
只是静静地坐着,听着楼下传来梁觉非压抑的、绝望的哭声。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移动。
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细小的、金色的雪。
沈静看着那些灰尘。
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出手机,拨通了梁醒的电话。
“小醒,”她的声音很平静,“你能来一趟吗?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