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琴房的雨
九月的尾巴还带着夏天的余温,但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把整个大学城浇得透心凉。
林深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雨已经下得不成样子了。
她没有带伞。
书包顶在头上,她小跑着穿过林荫道,雨水很快浸透了帆布鞋,每一步都像踩在海绵上。路上的同学三三两两挤在伞下奔跑,只有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冲进雨幕。
“算了。”
她在实验楼的屋檐下停下来,看着丝毫没有减弱迹象的雨势,叹了口气。
反正已经湿透了,不如等雨小一点再说。
林深靠在柱子上,把书包里的水抖了抖,确认课本没有遭殃之后,才靠着墙壁慢慢蹲下来。雨声很大,大到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这一种声音。
她忽然想起,这个时间点,琴房应该没人。
艺术楼的琴房晚上九点关门,现在才八点一刻。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弹一会儿。
她从实验楼跑到艺术楼,不过三分钟的路程。三楼走廊尽头的306琴房,门虚掩着。
林深推门进去。
老旧的立式钢琴安静地靠在墙边,琴盖上有薄薄的灰。她坐下来,打开琴盖,指尖落在琴键上。
她没有犹豫,手指落下的一瞬间,肖邦的《雨滴》就从琴弦里流淌出来。
这是一首她弹了无数遍的曲子。
前奏的重复降A音像极了窗外的雨声,单调,绵长,没有尽头。主旋律从这片雨幕中浮现,带着克制的悲伤,像一个人在雨天里自言自语。
林深闭上眼睛。
这首曲子不需要看谱,它长在她的肌肉记忆里。初中考级的时候,她曾经每天练八个小时,练到指尖发烫,练到母亲在门外心疼地说“休息一会儿吧”。
后来母亲不在了,这首曲子反而越弹越好。
大概悲伤这件事,和琴技一样,也需要练习。
她不知道的是,306琴房的斜对面,307的门开着一条缝。
顾声靠在307的窗边,手里半握着一支还没点燃的烟。
他本来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躲雨,没想到隔壁会有人弹琴。
更没想到,会弹这首曲子。
《雨滴》。
那是宋栀考级时弹的曲子。
他记得很清楚。高二那年的冬天,他陪宋栀去参加全省钢琴比赛。候场的时候,宋栀就坐在琴房里弹这首曲子,手指灵动,侧脸被暖黄色的灯光照得温柔又遥远。
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一句话都没说。
后来宋栀走了,去了另一个城市念大学。他没有追,也没有告白,只是在每年下雨的时候,会突然想起那首曲子。
以及那次之后,他再也没听任何人弹过《雨滴》。
直到今天。
顾声把烟收进口袋,推门走了出去。
306琴房的门没有关严,透过那道缝隙,他能看见弹琴的人。
是一个不认识的女生。
穿着湿透的白T恤,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膀上,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但她弹琴的姿势很正,脊背挺得笔直,手指落在琴键上的力度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她的后颈弯下来的时候,脖颈线条修长。
顾声的瞳孔微微一缩。
太像了。
不是长相像——宋栀是那种让人一眼就记住的美,眉眼精致得像画报。眼前这个女生只能说干净,不算惊艳。
但那个弯下后颈的角度,那种沉浸在自己世界里、对外界浑然不觉的状态,和宋栀如出一辙。
雨声,琴声,还有顾声站在门外的心跳声。
一曲终了。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之后,琴房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那女生转过头。
林深是听见门口有动静才睁眼的。她转过头,看见一个男生站在门边,逆着走廊的光,看不清表情。
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看自己。
那种看,不是欣赏,不是好奇,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有事吗?”林深问。
顾声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进来两步,灯光这才照清楚他的脸。五官轮廓很深,眉眼间带着一种天生的疏离感,看起来不太好接近。
他低头看着坐在琴凳上的林深,忽然开口。
“肖邦,《雨滴》。”
林深愣了一下:“你听得出来?”
“嗯。”顾声的视线落在她的手指上,“弹了多久?”
“这首曲子?六年吧。”
“六年。”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练得很苦吧。”
林深没回答。她觉得这个对话有点莫名其妙,一个陌生男生在琴房里问你弹琴累不累,怎么听都不像正常的搭讪方式。
她站起来,准备离开。
“等一下。”顾声叫住她。
林深回头。
走廊的灯光打在他身上,把他一半的脸照亮,另一半藏在阴影里。他的表情很复杂,像在犹豫,又像在做一个重要的决定。
最后他开口了。
“我叫顾声。”他说,“大二,音乐社社长。”
“哦。”林深点点头,“所以?”
“你做我女朋友。”
语气不像告白,像通知。
林深眯了眯眼睛。
她盯着顾声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不是害羞的笑,也不是惊喜的笑,而是一种看透什么之后的、淡淡的了然。
“你喜欢我?”
顾声沉默了两秒。
“我会对你好。”这不是回答。林深听出来了。一个男生如果真的喜欢你,问你做不做他女朋友的时候,眼睛里会有光,会有紧张,会有小心翼翼。而顾声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平静。
像在做一笔交易。
“你知道我叫什么吗?”林深问。
顾声顿了一下。
“你看,你连我叫什么都不知道,就让我做你女朋友。”林深把书包甩到肩上,“学长,你这告白不太走心啊。”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肩膀几乎擦着他的手臂。
“林深。”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林深停下来。
“你的琴谱落在琴凳上了。”顾声弯腰拿起来,走到她面前,把琴谱递过去。
林深接过琴谱的时候,他忽然弯下腰,凑近她的耳边——
“林深,我叫顾声。现在你知道了。”
温热的呼吸擦过耳廓,带着极淡的、雨后草木的味道。
林深的指尖微微收紧。
她没有后退,也没有慌张,只是抬起眼睛,和他对视。
隔得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她能确认一件事——
他的眼睛很好看,但看自己的时候,像隔着一层雾。
那层雾后面,藏着另一个人。
“好。”
林深听见自己说。
顾声微微一愣,显然没有预料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
“我做你女朋友。”林深笑了一下,笑容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不过提前说好,我这个人挺麻烦的。”
“我不怕麻烦。”
顾声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终于有了一点弧度。但那个笑意没有抵达眼底,他只是礼貌地弯了一下嘴角,像完成一个程序。
林深把这个细节收进眼底,没有拆穿。
她答应他,不是因为喜欢,甚至不是因为好奇。
是因为她也是一个执拗的人。
她想看看,一个把别人锁在眼睛里的男生,到底能深情到什么程度。
这是她的秘密,也是她的私心。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林深走出艺术楼的时候,空气里有湿漉漉的青草味。她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昏黄的灯光映出一个修长的影子。
顾声还站在琴房里。
他没有开灯,就这么站在黑暗里,影子被走廊的光拉得很长。
像一个守着什么东西不肯走的人。
林深转过头,走进了夜色里。
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明天中午12点,二食堂,我等你。——顾声”
林深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把备注改成了“顾声”。
然后在下面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最后什么都没回,把手机揣进口袋。
雨后的校园很安静,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忽然想起母亲从前说过的一句话:
“深儿,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事情,就是去靠近一个心里有人的人。”
母亲说对了。
但林深从来不害怕危险。
她怕的,是一眼望到头的人生。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顾声发来的第二条消息:
“你的伞落在我这里了。明天还你。”
林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空的手。
她的伞?她今天根本没带伞出门。
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
不是因为他有趣。
而是因为她终于确认了一件事——他说“你的伞落在我这里了”,意思是“我得找一个明天见你的理由”。
这个把戏,太拙劣了。
但也太明显了。
明显到连拙劣都不是,而是一种明目张胆的试探。
他在试探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是替身。
或者说,他在试探她愿不愿意当一个替身。
林深把手机收好,走进了宿舍楼。
身后的路灯把她的影子吞进黑暗里,像一场无声的默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