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不速之客
林深没有通过宋栀的好友验证,也没有拒绝。那条验证消息就躺在那里,像一个未拆封的定时炸弹。她不去看它,但它就在那里。
第五天,林深照常去琴房练巴赫。走廊尽头那间最小的房间,没有窗户,灯管坏了一根,她从早待到晚,像一个隐士。方棠每天准时送饭,像一个人形闹钟:“吃了没?”“练了没?”“手抖了没?”
林深都回答:“嗯。”
今天方棠送饭的时候表情不太对,欲言又止,嘴巴张开又闭上,像一条搁浅的鱼。
“你想说什么?”林深接过饭盒。
“那个……宋栀来学校了。”方棠小心翼翼地看她,“不是路过,是来办复学手续。听说她要重新读大三,就在我们学校。”
林深打开饭盒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打开。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碗米饭,热气腾腾。
“哦。”她说。
“你就‘哦’?”
“不然呢?我还能不让她复学?”林深夹了一块排骨,“学校又不是我开的。”
方棠盯着她看了几秒,确认她真的没有在强撑,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心也太大了。”
不大。林深在心里说。只是已经碎过一次了,再碎一次也没什么区别。
她吃完饭,把饭盒还给方棠:“明天不用送饭了,我去食堂吃。”
“你确定?”
“我不能在琴房里躲一辈子。”林深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而且巴赫弹多了,会变得没有人性。”
方棠看着她的笑容,鼻子忽然一酸。她没有说出口,但她在心里想:林深好像好了,又好像更不好了。好了是因为她开始笑了,不好了是因为那个笑容太轻了,轻得像随时会碎。
食堂。
中午十二点,人最多的时候。林深端着餐盘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她刻意选了一个背对门口的位置,这样就不用看到每一个走进来的人。
但声音是挡不住的。
“宋栀今天穿的那件风衣好好看。”“她真的复学了?那以后岂不是每天都能看到她?”“顾声呢?顾声来了吗?”“不知道,听说他好几天没来上课了。”
林深低着头喝汤,汤是热的,今天换了新的。她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
对面的椅子被拉开了。
一个人坐下来。
林深抬起头——不是方棠。是一个很漂亮的女生,长发披肩,妆容精致,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她见过这张脸,在琴房的楼梯拐角。
郑晚。
宋栀的朋友,论坛帖子的发帖人。
“我可以坐这里吗?”郑晚问,语气礼貌得不像在询问,像在通知。她已经坐下了。林深没有赶她走,也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喝汤。
“你弹得很好。”郑晚说,“决赛那首《雨滴》,我听了。”
“谢谢。”
“我今天是来道歉的。”郑晚放下筷子,“论坛那个帖子,是我发的。我当时觉得你有权利知道真相,但我不应该用那种方式。对不起。”
林深抬起头看着郑晚。她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来挑衅的,也不像是来替朋友“宣示主权”的,是真的在道歉。林深想了想,问了一个无关的问题:“宋栀知道你来吗?”
郑晚顿了一下:“不知道。”
“那她让你来的吗?”
“没有。”
林深低下头继续喝汤。
“我知道你可能不想听到她的名字,”郑晚说,“但有些话我想说。宋栀她……不是你们想的那种人。她没有吊着顾声,当年顾声追她,她拒绝过很多次。她出国也不是为了避开他,那是她一直以来的计划。”
郑晚看着林深,“她回来,也不是为了抢顾声。是她的导师推荐她回国做一个项目,刚好在我们学校。”
林深放下汤勺:“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不想你恨她。”
“我不恨她。”林深的声音很平静,“我为什么要恨一个素未谋面的人?”
郑晚张了张嘴,没有说出来。但林深知道她想说什么——“因为你喜欢顾声。”这句话她不会替郑晚说出口,因为一旦说出口,就意味着承认。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林深站起来,端起餐盘,“也谢谢你的道歉。我接受了。”
她转身走了。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她站住了。
宋栀站在门口。
不是照片,不是视频,是真人。比照片上好看——五官精致却不凌厉,眉眼温柔,皮肤白皙,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幅画。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毛衣,头发随意地披在肩上,手里拿着一杯拿铁,看起来像是碰巧路过,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气中撞上。
林深没有躲,宋栀也没有。她们就这样看着彼此,像两面镜子互相映照——相似的后颈弧度,相似的气质,相似的、在琴键上浸淫多年才会有的手指姿态。
最后还是宋栀先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像风铃被风吹动:“林深?”
“嗯。”
“我是宋栀。”
“我知道。”
宋栀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复杂,有歉疚,有好奇,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在打量另一个自己的微妙。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林深打断了她。
“不用说了,”林深说,“郑晚都告诉我了。”
宋栀微微一怔,看向食堂里面,果然看到了郑晚的背影。她的表情变了一下,像被拆穿了什么,又像松了一口气。
“你会参加年度音乐会吗?”宋栀问了一个完全不相关的问题,像在转移话题,又像真的很想知道答案。
“会的。”林深说,“冠军有独奏资格,我会去。”
宋栀点了点头:“我也会去。导师推荐我做表演嘉宾。”
空气安静了一瞬。去年的冠军和今年的冠军,同一场音乐会,同一个舞台。这已经不是“巧合”能解释的了。
林深看着宋栀的眼睛,忽然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你喜欢他吗?”
宋栀愣住了。她当然知道林深说的“他”是谁。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食堂里的人进进出出,经过她们身边时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我不知道。”宋栀说,“但我知道,他喜欢的,可能不是我。”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把林深不知道存在的锁。她看着宋栀,想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但宋栀没有解释,只是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种“你迟早会明白”的笃定。
“音乐会见。”宋栀说,从林深身边走过去。
她走过之后,空气里留下一缕很淡的栀子花香味。林深站了几秒,然后走出食堂。
阳光很好。
她忽然觉得很奇怪。她以为自己见到宋栀的时候会难过,会愤怒,会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质问“你为什么要回来”。但什么都没有,她只是觉得——宋栀也是一个普通人。一个被顾声喜欢了很多年的普通人,一个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他的普通人,一个被人当作“白月光”架在那里、下不来的普通人。
原来白月光也会迷茫。
原来白月光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林深走到艺术楼楼下的时候,脚步停了。
顾声站在那里。
他靠着墙壁,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在读,像是在等人。看到她走过来,他把书合上,站直了身体。五天没见,他比上次更瘦了,下巴的线条更分明,颧骨微微凸起,眼眶下面青黑一片。
他在等她。林深知道他在等她。食堂门口没等到,他就来琴房等。
“林深。”他的声音还是很沙哑。
“你几天没睡觉了?”林深问。
顾声愣了一下,没想到她第一句话居然是问这个。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脸:“还好。”
“眼睛下面都黑了,叫还好?”林深看着他,语气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你去睡觉吧,你这样弹不了琴。”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上楼梯。顾声在身后叫住她:“林深。”
她停下来。
“宋栀找你了?”
“嗯。”
“她说什么了?”
林深转过头,看着楼梯下方的顾声:“你自己去问她。”
“我问了。”顾声的声音低下去,“她不说。”
林深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有一点心软。不是因为他还喜欢宋栀,是因为他看起来很累,像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的人,找不到方向,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她说,她不知道喜不喜欢你。”林深说,“她还说,你喜欢的人可能不是她。”
顾声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林深没有给他机会。她转身上楼,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回响,一下一下,像某种节拍器。
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
琴房。走廊尽头那间最小的房间。
林深推开门,愣住了。琴架上多了一束花——白色的洋甘菊,插在透明的玻璃瓶里,旁边放着一杯热豆浆和一张便利贴。
她走过去,拿起便利贴。
上面写着一行字:“别练太久。手会疼。”
字迹很好看。不是顾声的字。她翻到背面,看到一行小字:“我是宋栀。豆浆是我买的,花也是。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你应该被人照顾。”
林深拿着那张便利贴,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她想起顾声的那张便利贴——“别淋湿了。”现在手里这一张写的是“别练太久”。一个叫“别淋湿”,一个叫“别练太久”。一个让她不要被雨淋到,一个让她不要被琴伤到。
她忽然觉得很荒诞。一个男生把她当替身,一个女生给她送花送豆浆。她们甚至没有正式说过几句话,却用同一种方式在表达关心。
林深把便利贴贴在琴架上,坐下来,打开琴盖。手指落在琴键上——不是巴赫,不是肖邦,是她自己乱弹的、没有名字的旋律。断断续续的、磕磕绊绊的,像一个刚学会说话的小孩在试着叫妈妈。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的甜味。
她弹着弹着,手指忽然停了。
她看着琴键上的倒影,想起宋栀说的那句话——“他喜欢的,可能不是我。”
什么意思?是说顾声喜欢的是别人,还是说顾声以为他喜欢的是宋栀,其实不是?如果是“别人”,那个别人是谁?
林深没有继续想,因为她怕那个答案是“自己”。如果顾声喜欢的是她,他为什么不在宋栀回来的时候选择她?如果顾声喜欢的不是她,那些“别淋湿了”“别练太久”又算什么?
她把手指重新放回琴键上,继续弹那首没有名字的曲子。错了就错了,不需要重来。
就像她这段时间做的事——错了,但不后悔。
手机震了,是一条微信消息。她以为又是宋栀的好友验证,漫不经心地拿起来看了一眼。
不是验证。
是顾声发来的:“林深,我想见你。”
她盯着这五个字,打了三个字又删掉,反复三次,最后发了两个字:“明天。”
明天。
一天的距离。二十四小时,一千四百四十分钟,八万六千四百秒。
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今天不行。今天她见了太多人,听了太多话,需要消化。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需要把那些“别练太久”“别淋湿了”“他喜欢的可能不是我”全部倒出来,在脑海里摊开、分类、整理。
然后明天,她才能心平气和地面对顾声。
她把手机放在琴架上,继续弹那首没有名字的曲子。窗外的桂花香越来越浓,把这间没有窗户的狭小琴房填满了。花香不需要窗户,它自己就能找到路。
林深想,也许有一天她也可以。